李恩按照数据板上的地址,在如同迷宫般曲折复杂的巢都街道中穿行,终于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建筑群,但显然有些年久失修了,楼宇间的通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的怪味。
李恩根据路旁的指示牌,找到了那间门口上标着“114号”的房间。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在那个房间门外的地面上,竟然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孩,穿着还算体面,应该并非什么普通家庭出身。
一头酒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此刻正抱着膝盖,将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李恩猛地停下脚步,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路。
他赶紧再次掏出数据板,反复核对起上面的信息。
“B区114号房,没错啊……”李恩低声自语,眉头紧紧皱起。
似乎是被他并不算重的脚步和自语声惊动,蜷缩在地上的少女猛地惊醒,抬起了头。
她先是眼神有些迷茫地聚焦在李恩身上,然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急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拍打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您好,请问您是李恩先生吗?”
李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对方。
对方的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从牙齿和皮肤上来看,应该是中巢以上家庭才能养育出的姑娘。
不过其眼睑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色阴影,眼圈更是微微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不久,又或是最近因某事已经哭了很久。
李恩谨慎地与对方维持着距离,然后才点了点头,回答道:“没错,我是李恩。你找我有事?”
确认了李恩的身份后,少女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翕动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蓄满了泪水。
她似乎是在强忍着即将决堤的情绪,向李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女孩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哽咽着说道:“李恩先生,我叫安娜,安娜·马库斯。”
“我只是想要请求您告诉我,我父亲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恩瞳孔瞬间收缩,心念电转,意识到马库斯的女儿能够如此快就找到自己这儿来,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故意引导。
猜到有人会对自己扯虎皮做大旗的事产生猜疑,但是真没想到这帮人的试探来得这么快。
李恩沉吟了一下,意识到门外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呃呃,这里面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恐怕一时半会说不清……要不,我们进去再谈?”
李恩用配发的钥匙打开房门,然后侧身站到门外,向着女孩伸手示意。
安娜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会后竟真的推开门,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李恩跟在后面,在关门之前用冰冷的眼神向着楼梯间的黑暗狠狠扫了一眼。
在那里一个鬼祟的影子瑟缩了一下,然后缓缓融入了黑暗之中。
……
该说不愧是出身帝国公职人员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的缘故嘛。
安娜·马库斯虽然年纪尚小,且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但在度过了最初的情绪崩溃后,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反而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和条理。
不过是李恩去烧壶水的功夫,安娜便已经将自己是如何寻到此处的来龙去脉大致讲清楚了。
原来她是马库斯的独生女,其母亲在她很小时候就因病去世,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多年。
马库斯作为法务部的正式干员,收入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足以让父女二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巢都世界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
可如今顶梁柱骤然崩塌,安娜顿时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好消息是她的年龄已经超过了被强制送入忠嗣学院的范畴。
坏消息则是,失去了父亲的那份薪水后,她一个小姑娘立马也就失去了生活的来源。
按照帝国理论上存在的制度,所有帝国机构的正式成员因公殉职后,其直系亲属理应获得一笔抚恤金。
但这笔抚恤金需要先经过政务部的审批,而人类帝国政务部那庞大臃肿、效率低下的官僚体系是出了名的“高效迅捷”。
一切顺利的话,这笔钱或许能在几个世纪后,被送到当事人孙子的孙子手中,前提是到那时档案还没丢失,并且还能奇迹般地找到当事人的后代。
不过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为了不让前线卖命的手下人心寒,包括法务部在内的大多数帝国实权部门,都会内部设立一笔特别津贴,专门用于在成员殉职后,绕过政务部繁琐的流程,直接快速发放给其家属以维持生活。
这几乎是各个部门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然而,蹊跷之处就在这里。
安娜在父亲一位往日关系还算不错的老同事的陪同下,前往巢都法务部的驻所想要打听关于这笔特别津贴的消息,结果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接待他们的不是本该负责此事务的常规文职人员,而是一位表情冷漠、语气生硬的中层官员。
对方用一种近乎古怪的理由将他们打发了:马库斯执法官的死亡,目前尚存在“一些未解开的疑问”,在调查完全结束,得到明确结论之前,暂时不能被官方正式认定为“因公殉职”。
因此,那笔至关重要的特别津贴,也就“依法”无法发放。
更值得玩味的是,在拒绝了安娜的请求后,那位官员却又十分富有人情味似的,用一种委婉且不经意的口吻告诉安娜。
关于马库斯执法官之死的疑问,或许一位名叫李恩的新晋干员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因为事故发生时,这位李恩新人恰好就在马库斯的附近,甚至很可能亲眼目睹了一些关键情况。
随后,对方甚至好心地提供了李恩被临时分配的住所的具体地址,也就是二人如今所在的这个房间。
接着,陪同安娜一同前来的那位父亲的旧友也在接到一个音阵通讯后,便神情复杂地向其表示自己忽然收到了一件紧急公务,必须立刻离开,只留下了陷入巨大疑问的安娜一人。
其实原本,马库斯留下的家底虽然不多,但至少也还足够安娜继续生活一段时间,因此那笔津贴哪怕迟些日子发下来,倒也不会太紧要。
但是这一系列的遭遇下来,哪怕是有点不谙世事的少女也从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安娜明白,如果自己不按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那人意图行动,恐怕马上就会有新的、更加露骨的逼迫手段被施展出来。
再加上这事也确实关系到父亲身后的名誉问题,因此犹豫再三后,最终她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惧,按照地址找了过来,在门外一直苦等了十几个小时直到睡着。
李恩安静地听完安娜的叙述,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推到她面前,那是自己从这间屋子抽屉里翻找出来的合成茶包冲泡出来的,品相看着还不赖。
氤氲的水汽稍稍驱散了一些女孩脸上的苍白,但李恩接下里说出口的话却又让其刚缓过来的脸色再次变得没了血色。
“我和你父亲一见如故,相交莫逆,早已结为异姓兄弟。”
“你父亲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告诉他,老马,勿虑也,汝妻女我养之,他才肯瞑目……”
“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果不嫌弃的话,你现在就叫我一声爸爸吧,以后我就把你当女儿养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