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头都晒腚了。
许幺才在榆木大床上一骨碌坐起,长长地抻了个懒腰,骨节子嘎巴作响。
——舒坦
这一觉睡得痛快,两天来的心神疲乏一扫而光。
醒了醒神,他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摸,掏出那颗水汽氤氲的淡蓝珠子。
涓流珠。
入手冰凉温润,丝丝缕缕的水相灵气透掌而入,倒是提神。
翻来覆去把玩一阵,除了感觉这气息温和,也没琢磨出别的门道。
总不能像吸灵气福地那样坐这儿干吸吧?
这玩意儿能用来干啥?
他挠挠头,不得要领。
“算了,先寻东家交差要紧。”
揣好珠子,许幺麻溜儿地套上那身城里人的体面行头,出了小院,熟门熟路地往赵府赶。
暖阁里,赵思远端着一碗刚沏的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沫子。
许幺进去,寒暄了一会,才说正事儿。
把林子里撞见魏淙,合力斗那文曲蛇,魏淙重伤被魏炽接走的事儿,掐头去尾、挑挑拣拣地汇报了一番。
重点突出那蛇妖如何凶悍,打斗如何凶险,魏淙那伤如何吓人,自己又如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身。
末了,他咂咂嘴:
“赵总管,您是没瞧见,那妖物邪性的很,能口吐人言,装得跟个酸秀才似的,下手却毒辣,专掏心窝子!亏得小的命硬,不然您老怕是要去捞我的尸首了。”
赵思远听着,小眼睛眯缝着,茶碗盖子轻轻磕着碗沿儿,半晌没言语。
末了,他眼皮一抬,慢悠悠地问:
“哦?既有这般凶悍的大妖盘踞,又是在那灵气异常的老林子里头,连魏罡都惊动了,就没顺手捞摸点好处?总不能白跑一趟,还搭进去一百两捞你的银子吧。”
许幺脸上却绷得紧,早就知道赵思远会这么问,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没有好处,命都差点搭里头!”
“真没有?”赵思远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精光内敛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揣珠子的地方。
“真没有!”许幺腰杆挺得更直,声调都拔高了两分,斩钉截铁。
赵思远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摆摆手:
“行吧,既然没有,那便罢了。你也算辛苦,下去歇着吧。”
许幺心头一松,暗呼侥幸,正要告退,忽的想起那桩压在心尖上的大事。
他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三分紧张,七分试探:
“赵总管,您见多识广,路子又宽,可知道有啥法子,能自个儿开垦出一块来灵气福地来修炼,总好过天天钻那要命的荒山老林……”
赵思远闻言,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沫子。
他没看许幺,反而学着许幺刚才那副理直气壮、脖子耿直的模样,眼皮都不抬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啊?”许幺一愣,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赵思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点许幺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灵气福地?那玩意儿是地脉灵眼,想种就能种?我要有那开垦的本事,还能窝在这威州城?”
他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瞥了许幺一眼,“你当我是神仙?”
许幺被他这现学现卖的理直气壮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皮子一阵发烫。
他算是回过味儿来了,老赵这分明是看穿了自己藏着掖着,在这儿拿话点他,臊他呢!
跟他耍心眼子,自个儿道行还是浅了点儿。
同时也昭然着,赵思远实实在在把他当了自己人,心头也不禁暖了几分。
他脸上那点谄笑僵住,嘴角抽了抽,心里头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再犟下去,怕是连珠子的边儿都摸不着热乎的了。
一咬牙,他臊眉耷眼地垂下头,声音也矮了八度:
“咳咳,赵总管,其实也不是全无收获。”
“哦?”赵思远拉长了调门儿,一副“这才像话”的表情,重新拿起茶碗盖子,慢悠悠地刮着碗沿,“接着说。”
许幺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那颗被体温捂得微温的涓流珠,小心翼翼地搁在赵思远手边的桌面上。
珠子一离手,那清凉的水气便幽幽散开,映得桌面都泛着一层淡淡的蓝晕。
“这东西,是从那蛇妖的守着的寒潭底下捞上来的,是那蛇妖的灵气来源。”
赵思远这才放下茶碗盖子,拈起那颗蓝珠子,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眯着眼仔细端详。
他指腹在光滑的珠面上摩挲着,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水相灵气。
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一脸忐忑、又带着点肉疼的许幺:
“这玩意对你小子没用,对水相修士倒是大有裨益,搁你手里,也就当个聚灵的石头用,白白糟践东西。”
许幺一听有些着急,累死累活抢回来的东西,毫无用处?
“那总管,这……”
“急什么?”
赵思远老神在在地把珠子往桌上一放,“东西是好东西,但想用它换一块灵气福地?门儿都没有!那玩意儿不是钱能买的,也不是一颗珠子能换的。”
看着许幺瞬间垮下去的脸,赵思远话锋一转:
“不过倒是可以用作灵气福地的根基。”
许幺听得有戏,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等着下文。
“开垦灵地,”赵思远慢悠悠吐出这四个字,顿了一下,眼角扫过许幺骤然发亮的眼,“讲究个根基!”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许幺眼前晃了晃,跟晃三根金条似的。
“灵地是灵气的聚集地,至少需要三样不同相性的灵宝,再辅以些手段,方可镇住一方地脉灵气,拿这水相的珠子打个底儿,勉强算是块好料子。”
得,清楚了,这珠子可算没白拿。
“那总管,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赵思远嘿嘿一笑:
“我的意思是,你小子命里该着有这点运道!这珠子你先收着,当个压箱底的引子。至于另外两样嘛……急不得,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趟。”
他把手一摊,那颗冰蓝的珠子又亮堂堂地躺在掌心。
“我这张老脸,在威州城还算有几分薄面,也替你琢磨琢磨,打听打听风声。”
“毕竟,”他话锋一转,指头点了点自己胸口,“手底下拢着你们这帮子嗷嗷待哺的修士崽子,没块像样的灵气窝子,我这老脸往哪搁?光靠城里那三块福地的墙根儿,蹭秃噜皮了也养不出真龙!”
说着,手腕子一抖,那涓流珠划了道弧线,稳稳抛向许幺。
“拿稳了!别毛手毛脚地摔了,这可是咱爷们开荒的头一锄头!”
许幺接住,入手那股温润感让他心头大定,跟揣了颗定心丸似的。
“谢总管!”
许幺攥紧了珠子,腰杆挺得笔直,中气十足地应道,“小的告退,不耽误您老清静!”
赵思远瞅着他那欢实劲儿消失在门外,端起那碗早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又“噗”地吐出一片茶叶沫子,摇头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
……
许幺揣着涓流珠,心里盘算着开垦灵地的事,脚步轻快地回了自个儿那小院。
刚拐过巷子口,脚步就顿住了。
院门外头的青石阶上,杵着个人影儿。
一身城卫司的号坎儿洗得发白,肩甲在天光里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那人抱着胳膊,背对着巷口,身形跟块石头似的。
许幺心头一跳,这身量架势,瞧着眼熟。
他眯缝着眼,紧走两步到跟前。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
一张脸,棱角分明。
魏炽。
“魏公子?”许幺脸脸上疑惑,“你等我呢?”
“嗯。”魏炽的回应硬邦邦的,跟他这人一样。
他往前踏了半步,那股火相修士的燥热气,隔着小半步都能觉出来。
“家父说了,”
魏炽开门见山:“魏淙进林,是奔着机缘去的,他躺着回来,机缘没影儿,人,是你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盯在许幺脸上:“东西,该是在你身上。”
魏炽的语气倒是谈不上有敌意,只是听着有些硬邦邦的。
许幺心里咯噔一下,这货是来讨宝贝来了。
不过有赵总管罩着,他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东西,是在我身上,但恕我直言,这宝贝不能给你。”
魏炽没什么意外,语气里倒是多了些坦荡:
“魏淙缺那东西,你给他,算我魏炽欠你一份人情,往后在威州城,城卫司的巡街马快,你随便使唤,看上库房里哪件趁手的兵刃、护身的皮甲,只要不是御赐的,随你挑一件。”
这条件开得实在,人情、实惠都摆在了明面上。
许幺却依旧笑道:“魏公子,不是我眼宽,是这玩意儿,真不能给你。”
…
僵持。
巷子里的风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行。”魏炽吐出这个字。
没再废话,转身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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