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和解

  酒店房间内,宁超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污渍像是某种嘲讽的图腾。身下的床单被拧成一团乱麻,就像他此刻的心绪。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他侧头看了一眼来电,OS:“烦死了,一个个都来逼我!”

  酒店大堂,庄晴看着没有接通的去电熄灭,点开“维修沟通群”,在一串串头像和昵称里,找到标注为“徐经理”的号码,按下拨打:“喂,你好徐经理……”

  对方打断:“你好,庄女士,我是费经理。”

  庄晴愣了一下,迅速调整:“哦!那个……我是想问问那个预付款的事。现在还没谈好钱。我直接问徐经理吧。你把他的号码给我。……哦,是那个,好的。谢谢。”她重新在群里找另一个号码,再次拨打:“喂,徐经理你好。我想和您商量一下首付的事。现在赔付的钱都拿不到,还在谈。能不能再少一点,30%行吗?……好好,谢谢啊。德国的原装零部件是要花时间,先订购起来。还有价格,你帮我省着点。肯定有一部分要我自己掏了。打个折呗?……那就等你最后的报价了。”

  她调整了一下状态,进入12306。选择车次、日期、座位……支付。指尖点击“确认”时,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晚上23点多的火车票,订单生成。OS:“今天应该有结果了!”她切出界面,找到母亲的微信头像,开始编辑信息:“下午跑了法院,他们去调聊天记录,现在等碰面,谈完就回。”发送。

  手机铃声响起,是陌生电话,但庄晴知道是“宁超”。她按下了接听键,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点开了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录音键:“喂,怎么?”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听筒里传来宁超有些沉闷的声音:“你在哪儿?”

  庄晴:“酒店大堂。”

  宁超:“我下来,和你见面聊。”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盲音。

  酒店大堂餐饮区,庄晴和宁超面对面坐着。庄晴在桌下,点开了手机上的录音功能——

  宁超先发制人,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焦躁:“姐,我真的是冤。我就在副驾驶睡觉,是她开车撞了你,真的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顶包是刑事责任,但没有连带经济赔偿。”

  庄晴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意:“那你约我见这个面到底什么意思呢?”

  宁超表情夸张地摊了摊手,一副被误解的委屈模样:“我觉得你扣车,不合理。”

  庄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方法。”

  宁超语塞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本来就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现在把车主也装进来……你……”他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声音低了下去,“车主找我要钱,我就更没有钱给你了,是吧?那个,你为什么要盯着我要钱呢?你向我要不着啊。”

  庄晴不为所动:“他们去调聊天记录了。你们出发前,有一段话,可以证明你‘事先知道’她无证!”

  宁超脸色明显一变,眼皮跳了一下,他强装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度:“不是,姐,就……就没那事。他们调不到的。不可能。”

  庄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们没必要演这一出!”

  宁超被她的笃定刺了一下,换了口气,试图让姿态显得更“讲理”:“但是现在,我可以看在车主的份上……”

  庄晴不等他说完,步步紧逼:“我只能这么做。我走的是法律流程,这辆车对我是个保障!你不拿钱,车主也要拿,都不拿就法拍车辆,就是花点时间呗。”

  宁超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显出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烦躁:“我觉得这个事,咱们能不能简单一点?”

  庄晴顺着他的话,但眼神依然锐利:“你说,怎么个简单法?我也想简单啊。”

  宁超诺诺地问,带着试探:“现在修车多少钱?”

  庄晴坦荡荡地:“10万5千。”

  宁超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啊?!怎么,就撞个尾啊!”

  庄晴依旧平静:“也超出了我的预料。4S店是贵了点,但绝对公正。我也在压价,但压不下来。”

  宁超重重地坐回去,肩膀垮了下来,语气软了下来:“我以为也就是三五万的事。”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也就最多出2万!”

  庄晴摇了摇头:“我劝你,面对现实,重新算个账吧。总不能让我出大头?除去她承担的那一半,另外一半,你3!我自己贴一点也就算了。赶紧了了。”

  宁超眼神闪烁:“看在车主的份上,我考虑一下。这是从人道、人情角度,啊,姐。”

  庄晴不为所动,继续施压:“如果打官司,你肯定输。所有的费用都是要你承担的。也得两万吧。”

  宁超急忙道:“是,我和你之间的官司可以不打。我把钱给你,但我和女孩必须打官司,等拿到钱了再给你。”

  庄晴警告:“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但我提醒你,不要做违法的事,不要搞出大事!”

  宁超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哎呀你放心,我肯定得找她算账。一定把钱要回来。我这过节两天先回去,和车主也商量一下。”

  庄晴追问:“那今天我们这和解协议还写不了?”

  宁超站起身:“你等我回来么。我肯定跑不了,对吧?等我把钱安排一下。我一定给你,一两个月。如果超时,可以算利息;如果违约,你可以随时撤回和解。”说着,他已经挪动了脚步。

  庄晴也站起身,提高音量:“不能低于一半,2万5!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之内我要给法院回复!”

  宁超头也不回,脚步未停,敷衍的声音传来:“知道了。”趿拉着拖鞋,身影很快消失在拐弯处的阴影里。

  庄晴关掉手机录音,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起身走向服务台,穿着制服的女孩露出标准的微笑。

  “请问,餐厅现在还有吃的吗?或者有什么方便食物?”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除了早餐,不供应其它餐饮。不过,对面加油站有便利店,24小时的。”

  庄晴道了谢,走出酒店自动门。夜风微凉。穿过马路,走进加油站灯火通明的便利店。货架琳琅满目,她径直走到泡面区,拿了一桶面。回到酒店,她在餐饮区角落的茶水台找到了热水。她端着泡面回到刚才的座位,放下,等待的间隙,她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高德地图,在搜索框输入“附近的银行”。地图上立刻标记出几个点,她放大,仔细查看距离和路线……

  凌琪和曲律师终于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庄晴抬眼看他们:“吃了吗?”

  凌琪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哪儿顾得上。”

  庄晴:“弄好了?”

  凌琪坐下:“数据还没恢复好,但怕你等太晚了,先过来把协议签了,然后再回去取手机。”

  庄晴皱眉,看着她们:“你这来回一个多小时折腾得。”

  曲律师将公文包放在旁边椅子上:“一会儿刚好送您去火车站,没事。”

  凌琪语气带着恳切:“没办法。我想今天和您谈好了,您就可以放心回去。”

  庄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谈吧。诚意可不只是态度。”这句话说得轻,却带着分量。

  凌琪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更低:“可我自己账上只有几百块……”庄晴怔住,下意识地反问:“啊?” OS:“这是在开玩笑吗?”一股火气隐隐往上冒。凌琪急忙解释:“那个2万现金是他的。他先借我。”她看了看曲律师。

  庄晴的目光转向曲律师,带着询问和审视。

  曲律师点点头,语气肯定:“钱在车上。一会儿签完协议就给您。”

  庄晴眼睛一亮,一直紧绷的背部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些。她坐直身子,干脆地说:“来吧,拟协议!”

  曲律师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开机。

  庄晴:“我来表达我的意思。”

  曲律师:“您自己写吗?可以啊。”他打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然后将电脑掉了个个儿,屏幕转向庄晴。庄晴接过电脑,双手放在键盘上。她试图一边思考一边打字,但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触感陌生,手指不太听使唤,打错了好几个字。她皱起眉,停下:“还是你先打个底,我再修改吧。”她把电脑转了回去,拿起方便面叉子。

  曲律师接回电脑:”您请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一边打字一边念:“……今天支付现金2万,第二天2万,剩余款项……”他停下来,看向凌琪。凌琪立刻接话:“下个月行吗?我有一个项目的结款,大概五六号。”庄晴咽下一口面,想了想:“修好车也要到下个月了,可以。”曲律师确认:“那就写7号?”庄晴和凌琪同时答道:“可以。”

  曲律师继续打字,念:“剩余12500元于5月7日前支付完毕……”

  庄晴立刻补充,语气不容商量:“如逾期,要加收滞纳金。”

  凌琪紧张地问:“多少?”

  庄晴:“按天算。每天……”曲律师:“千分之……”庄晴斩钉截铁:“百分之一!”凌琪倒吸一口凉气:“啊?这也太高了吧!”庄晴看着她,冷静而现实:“这是对你的一种约束和动力。如果超不了几天,也没多少钱。”

  凌琪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最终下了决心:“好吧,应该没问题。”

  曲律师继续打字:“如超过预定时间,则每日加收未付款金额的1%作为滞纳金……”

  庄晴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扣。她看了一眼时间,语气缓和了一些:“今晚我可以回去了,刚刚票都买好了。你们呢?明天?”

  曲律师眼睛盯着屏幕,手指不停:“把手机拿回来就走。”

  庄晴惊讶:“啊?连夜开车?你这一天已经够累了,晚上开车不安全吧!”

  曲律师摇摇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没事,我身体没问题。明天回去还有个案子等着我呢。”继续打字。

  庄晴劝道:“坐明早的火车回去呗。我跟你们讲,这次来,我坐的车,刚好终点站是‘青岛北’。”

  凌琪脸上露出一丝今天难得见到的、与事故无关的情绪:“这么巧。欢迎你去青岛啊,我们有个短剧基地。”

  庄晴心中微微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哦,我正在和山东的某个影视基地在谈合作,到时候一并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合作点。”

  曲律师:“好了。”他停下手指,“我读一下后面几个关键条款。‘对于事故责任认定书中载明的3号当事人的民事侵权诉讼,甲方根据诉讼流程,需列乙方为共同被告,追究3号当事人宁超冒名顶替及知晓乙方无证驾驶疏于管理的赔偿责任。’甲方承诺,仅按合同约定,向乙方追索约定的52500元,免除乙方该笔款项之外的民事赔偿责任。甲方承诺不再追究乙方的行政及刑事责任。若乙方违约,承担因违约行为带来的不利后果,并作废此和解协议书’。”

  庄晴神情专注地听完:“我再看一下。”曲律师把电脑转过来。庄晴凑近屏幕,手指虚点着,快速而仔细地阅读那些法律条文。她的目光在某一行停住,眉头微蹙,“这句的表达不太合适。我来改。”她说着,放下一直握着的方便面叉子,双手放到键盘上。她删掉几个字,重新输入,又调整了一下语序。“你看一下。”她把电脑转回去。

  曲律师凑近看了看:“都是一个意思,写法不一样而已。没问题。”

  庄晴坚持:“会有歧义。”她的目光又在另一个词上停顿,似乎在斟酌。

  凌琪紧张地问:“什么?”

  曲律师试图解释:“意思都写清楚了呀。”

  庄晴指着屏幕上那行字,语气严肃:“‘知晓乙方无证驾驶疏于管理’,可证据还没有拿到。”

  凌琪急了,声音有些发颤:“付了2000块,数据在恢复了呀。”

  曲律师打圆场,语气肯定:“放心吧,姐,这个证据肯定有。数据中心的人说没问题。”

  庄晴看着凌琪急切又苍白的脸,又看看曲律师。她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下头:“好吧。”

  曲律师合上笔记本电脑,轻吁一口气:“行了,那就找个打印店。”他把文件发到自己的手机微信上。

  庄晴站起身:“先存钱,这么晚了打印店不好找,要兜圈子。但附近银行我查了。很近。”

  凌琪却有些不安:“先打印、签协议吧。”

  庄晴摇头:“我一个人带着现金到处跑,不安全。”

  曲律师看了看两人,妥协道:“行吧,先收钱也行。出去看了再说。”

  庄晴思路清晰:“朝银行开,顺路找打印店。”

  三人各自收拾东西,走向酒店大门。

  夜色已深,小镇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都已熄灯关门。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声偶尔提示方向。

  庄晴坐在后座,一直看着手机导航,不时指挥:“前面路口左转……直行……”眼睛则紧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沿路确实看到几家挂着“复印打印”招牌的小店,但卷帘门都已拉下,里面漆黑一片。

  庄晴有些失望:“这么晚了,这种文印店怕是都关门了。看看有没有中介能不能帮忙打印。”

  车继续缓慢行驶,目光所及,除了便利店和零星烧烤摊,其他商铺都关了。银行灯光已经在不远处清晰可见。

  曲律师:“那就先存钱吧。”他将车缓缓停靠在银行对面的路边,从车储藏室拿出一包大信封递给庄晴。庄晴接过后下车,走向CRS,凌琪紧跟着站到玻璃门的门口,像是在守着。曲律师则留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她们。

  庄晴存钱。有几张存不进去,她反复操作,耐心地将钞票抚平,调整角度,再次尝试……最后剩下一张百元纸币,无论她怎么弄,机器始终拒收。她只能拉开手包拉链,把它放了进去——那是一个小手包,里面除了日常用的手机、口红、钥匙、纸巾,还有一个暂时看不清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

  庄晴打开门,凌琪跟着她走回车上。

  曲律师:“没问题吧?你发条信息给她,收到现金2万。“庄晴:“好。“编写信息。车启动,掉头开……

  庄晴打开手包,从里面拿出手机,看着包里那张新增加的纸币……回想车祸发生前的当天,在道宫中和母亲一起求财神符和平安符的仪式——

  殿内香烟缭绕,庄晴陪母亲跪坐在略显褪色的蒲团上,周围还有十几个神情虔诚的信徒。正中央的财神像在摇曳的烛光里含笑垂视。身着青灰色道袍的女冠神情端静,手持朱笔,蘸墨、凝神、挥毫,在裁好的红纸上落下流畅而古奥的符咒。画毕,她将符纸一一分予众人,鲜红的纸面上墨迹未干,仿佛蕴着微光。“符请好了,”女冠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悠远。她指尖轻抚符纸,开始示范折叠方法……先纵后横,指尖翻飞,最终折成一个方正平整的小块。“这财神符请好了,最好放在一个不要折叠的钱包里,同时放些卡和纸币。”庄晴低声对母亲嘀咕了一句:“哎呀,现在现金都不用的了。难道还要特意去取钱?还有钱包都是折的呀,还要特意去买?”女冠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虔诚而期待的脸,问道:“可知为何要用不折叠的钱包?”短暂的静默后,人群中不知谁先笑着应了一声:“不能打折!”一阵轻松而善意的大笑随之漾开,“财富不打折!”“财神保佑!”“财神附体”各种带着美好愿望的声音开始哄抬,把庄严的殿宇染上了几分人间戏谑与暖意……

  “信息发了吗?”曲律师的声音打断了庄晴的回忆。她看着包里那张无法存入的百元纸币,和那个小小的红纸包,嘴角露出一丝混合着苦涩与了然的笑意。OS:“难道这是天意?”这念头一闪而过,荒诞却又奇妙地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她拿起手机,点开凌琪的微信对话框,开始编写信息:“收到……”

  刚开出没几米,“看那边!”凌琪忽然指着右侧喊了一声。庄晴和曲律师同时看见前方十多米处一家小小的文印店的招牌箱还亮着灯!

  庄晴惊喜地脱口而出:“这么快峰回路转!”疲惫的脸上瞬间被希望点亮。

  凌琪也忍不住小声念叨,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转运了转运了!”

  曲律师加大油门,迅速在文印店正门口停靠。

  打印店内,曲律师沟通:“麻烦打印两份协议,一式三份,先打出来看看。”他通过微信将文件传给店里的电脑。打印机开始工作,很快,六页纸吐了出来。曲律师拿起看了看递给庄晴和凌琪,两人分别拿起笔,开始签字。庄晴忽然想起什么,问曲律师:“要签骑缝吗?”曲律师眉头一皱,对店员说:“麻烦正反面再打印一下吧。钱肯定算我的。”店员点点头,重新设置双面打印……

  庄晴和凌琪各自在三份协议上,在甲方、乙方的位置,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店员提供了印泥,两人在签名上摁下鲜红的手印。

  庄晴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终于,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将连日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焦虑、不安、愤怒和疲惫,都缓缓地、尽数地吐了出来。这场从意外发生那一刻起就开始的、持续多日的拉锯、谈判、奔波、对峙……终于,在此刻,在这间弥漫着碳粉味的小小文印店里,暂时地、也是实实在在地,画上了一个带着红色印记的句号。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