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的凉意透过打了补丁的粗布褥子渗进骨头,顾盼猛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1976年的东北长青屯,刚进十一月就下过一场早雪,天寒地冻得能冻裂石头。她成了同名同姓的十六岁少女,原主性子懦弱,被爹娘逼着嫁给邻村四十岁的老光棍周铁柱,只为换三百块彩礼,给三个哥哥凑娶媳妇的钱。
她抬手按在胸口,隔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能摸到三枚温润的金针,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前世胰腺癌晚期的剧痛还在脑海里隐隐作祟,握着手术刀救人无数的手,如今要用来改写这糟烂命运。
抬头望去,土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印着“农业学大寨”的黑体字,边角被炊烟熏得发褐,墙角堆着半袋玉米,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猪哼哼的声音——这就是她重生后的家,一个连猪都比原主金贵的地方。
“死丫头还挺尸!”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王桂香撩着粗布门帘站在门口,枯黄的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乱糟糟的发髻,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手里还拎着根烧火棍。她几步跨到炕边,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似的攥住顾盼的胳膊,“周铁柱的彩礼都揣兜里了,明天就送你过去,敢犟嘴打断你的腿!”
顾盼疼得眉头一皱,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锐光。前世外科医生的精准和神赐金针术的本能瞬间上线,她顺着王桂香的力道往后一缩,趁对方俯身的瞬间,指尖夹着的金针快如闪电,轻轻点在她手腕的麻筋上。
“哎哟!”王桂香惨叫一声,手一松就瘫坐在炕沿上,手腕酥麻得抬不起来,“你个死丫头片子,还敢动手?反了你了!”
顾盼立刻收了金针,顺势滚到炕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眶瞬间红了。额前碎发滑落,眼尾的泪痣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明明是青涩的年纪,眼神里却藏着历经生死的沉静,脸上却装出十足的惶恐:“妈,我不敢!我真不敢!”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就是刚才胳膊被攥得太疼了,不是故意的……我明天就嫁,一定给哥哥们挣彩礼,你别打我。”
“哼,算你识相!”王桂香揉着发麻的手腕,狐疑地打量她半晌,见她哭得可怜,又想到三百块彩礼已经揣进兜里,便啐了一口,“赶紧起来干活去!这大冬天的,猪又拉了,赶紧把粪清干净,再熬上猪食,耽误了过年杀猪,看我不扒你的皮!”
“知道了,妈。”顾盼低眉顺眼地应着,爬起来时悄悄攥紧了拳头。她心里门儿清,东北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柴火金贵,没法给猪圈单独烧火,把猪挪进厨房挨着灶台,才能让猪保持体温长肉,年后上交一半,家里才能留着吃肉改善生活——这猪,确实比她金贵多了。
跟着王桂香进了厨房,一股混杂着煤烟、猪粪和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厨房是黄泥砌的,灶台旁靠墙搭着个简易猪圈,一头黑毛猪正拱着食槽哼哼唧唧,圈里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腥臊味直钻鼻腔。王桂香蹲在灶台边,往大铁锅里倒糠麸、野菜和剩下的碎粥,搅合成猪食,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愣着干啥?拿木铲去清猪圈!”王桂香头也不抬地呵斥,扔过来一把磨得发亮的木铲,“多清几遍,别让粪堆着冻住了,猪踩着打滑!”
顾盼咬了咬牙,忍着腥臊味走到猪圈边。冰冷的木铲握在手里,冻得指尖发麻,她弯腰铲起猪粪,黏稠的粪块沾在木铲上,又冷又沉,刚清了一半,额头上就冒了层薄汗。她偷偷瞥了眼王桂香,见对方正低头搅猪食,赶紧加快了动作——她得尽快干完活,才有机会为半夜逃跑做准备。
“锅里蒸着五个玉米饼子,你看着点火,别烧糊了!”王桂香突然开口,眼神警惕地扫过来,“那是给你爸和你哥他们垫肚子的,柴火紧张,饼子金贵,你可敢动一口试试!”
“我不敢。”顾盼低声应着,眼角的余光瞥见灶台蒸屉里,几个小小的玉米饼子冒着热气,金黄色的外皮看着就让人眼馋。原主的记忆里,饼子从来都是男人们的专属,她和王桂香只能喝稀溜溜的大碴粥,就着咸得发苦的咸菜,而酸菜也不是可以每顿都吃的。
她一边烧火,一边留意着王桂香的动静。见王桂香转身去给猪添水,顾盼飞快掀开蒸屉,抓起一个最小的玉米饼子塞进怀里,滚烫的温度烫得她胸口发疼,却死死攥着不敢松手——她得吃饱了,才有体力半夜逃跑。
晚饭时分,炕桌旁坐得满满当当。顾老栓坐在炕里,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大碴粥,三个哥哥顾大宝、顾二宝、顾三宝抢着夹咸菜,最小的弟弟顾小宝直接用手抓着饼子啃,嘴里还嘟囔着:“妈,饼子太少了,不够吃!”
王桂香瞪了他一眼:“省着点吃!年后要杀猪上交,开春还要买种子,哪有那么多粮食给你造?”说着,她把最后一个饼子推到顾老栓面前,“他爸,你多吃点,明天还要送盼丫头去周家住。”
顾老栓哼了一声,拿起饼子正要咬,突然皱起眉头:“不对啊,蒸了五个饼子,怎么就剩四个了?”
王桂香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转头瞪向顾盼:“死丫头!是不是你偷吃了?”
顾盼端着只有小半碗稀粥的碗,手微微发颤,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我没有啊妈!我连饼子的边都没碰过,你看我碗里只有粥……”
“不是你还有谁?”顾大宝放下筷子,指着顾盼,“家里就你最馋,肯定是你偷了!”
“我真没有!”顾盼眼圈一红,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饼子金贵,是给爸和哥哥们吃的,我怎么敢偷?说不定是掉灶膛里烧没了呢?”
顾老栓被惹得火冒三丈,“啪”地把碗墩在桌上,粥都溅了出来:“放屁!掉灶膛里能没痕迹?肯定是这死丫头偷的!给她吃的够多了,还敢偷饼子,明天就该把她早点送走!”说着就要起身去拽顾盼。
顾盼吓得往炕角缩,眼泪掉得更凶了:“爸,我真没偷!我明天就嫁,以后再也不花家里一分钱,你别打我……”她一边哭,一边悄悄摸了摸胸口的金针,心里却冷笑——这家人的自私凉薄,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王桂香怕顾盼真被打坏了,明天没法去周家,赶紧拉住顾老栓:“行了行了,说不定真是掉灶膛了。这丫头明天就要走了,别跟她一般见识,赶紧吃饭吧。”
顾老栓狠狠瞪了顾盼一眼,才重新拿起饼子啃起来:“给我老实点!再敢耍花样,打断你的腿!”
顾盼连连点头,低头猛扒着稀粥,就着咸得发苦的咸菜,把眼泪都咽进肚子里。她知道,这里不是家,是牢笼,今晚必须逃出去。
收拾完碗筷,顾盼用冻得发红的手在冰冷的井水里刷着碗,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等忙完所有活计,她钻进三个哥哥睡的小炕屋,躺在最里面的角落,闭上眼睛装睡。
夜深了,屋里传来哥哥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顾盼悄悄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很。她摸了摸胸口的金针,又摸了摸怀里被体温焐热的玉米饼子,慢慢积攒着力气。
天寒地冻,前路未卜,但比起被卖给老光棍的命运,这点苦算什么。她要逃出去,用手里的金针,为自己拼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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