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门山门坐落在云泽西岸的蒙惠山,凭借山中几道灵矿与独门的炼器手艺,不仅在湖州当地颇受追捧,更借着跨州商号转运,行销诸州。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云上忽传鲸吟,一艘楼船驾风而来,缓缓靠泊于蒙惠山半山腰的渡船码头。
鹤发童颜的道人踏下跳板,一眼瞧见码头上有个蓝衣男子守着,连忙快走几步拽住他胳膊。
嘴上看似埋怨,眉眼又一派和煦道:“就会瞎折腾,特意等在这干嘛?”
这道人就是青螺门当代掌门,云抟道人。所埋怨的正是他自家开山大弟子,黄培福。
蓝衫男子反手扶住老道人,笑道:“师父为弟子们之事奔走往返,怎好意思不尽这点本分。”
二人顺入山路,石阶修得平整宽阔,绿树夹道叶影斑驳。
此时有零星香客提着篮子,沿路往山顶道观去,撞见云抟道人,都是笑着问声好。
云抟道人边走边说,“「三殛乌枣雷心」毕竟是化神灵物,多跑几趟摸清楚买家底细,也好替你师妹换回些合用物件。”
黄培福神色如常,倒是云抟道人有点过意不去,赶忙找补了一句,
“为师是有些偏心了,可你师妹根骨、心性都极好,连咱们如今用的那门炼器之术,都是她找回来的,这才想着给她多添些资粮,免得埋没在湖州这地方。”
道人叹了口气,偷偷瞧着徒弟脸色,
“你别心有芥蒂,你师妹一心向道,这青螺门以后总归是你的。”
黄培福无奈道:“师父呦,我倒希望说句这掌门以后谁爱做谁做,我巴不得学几位师叔,做个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云抟道人把眼一横,抬手做了个敲打的手势,黄培福一个箭步躲到一旁。
“你啊你,这惫懒性子早该改改。”
青螺门中道士与俗家弟子各半,对这一点,云抟道人都是依弟子自己选择,不做强迫。
二人行至岔路,老道人拉着徒弟拐去了一座山间凉亭。
他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水面,感慨道:
“云泽里那帮一盘散沙的妖族,果然是开始攥成拳头了。方才拜访折桂老祖,这大嘴巴不知怎地,硬是不肯多说半个字。”
旋即他掏出一把瓜子,向徒弟伸过手去,
“你和玄龟打过照面,观感如何?”
黄培福将那一整把瓜子都倒进自己手里,边嗑边说道:“行事多有算计,却有仁德之心,甚至有些迂腐。”
他摇了摇头,向前一吐瓜子皮,“不类妖。”
云抟道人又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自顾自嗑着,“传言他承了南怀圣人衣钵,做些养望之事倒也合情合理。”
黄培福扭过头来,疑惑道:“这事听说陇州自己没认。”
去年长离天里闹得沸沸扬扬,自然成了各地修士这一年的谈资。
更何况又有传闻,说那位名望极高的南怀圣人惹了北方大人物不满,这才使得陇州水灾方歇,旋即瘟疫蔓延,入冬又冷得裂土,年关才过,滴雨不下,大太阳烤得地里没了收成。桩桩件件皆不寻常,好多风言风语就止不住了。
听说陇州那边还出面辟过谣,可造谣一张嘴,真真假假,又哪轮得到他们这些下修知晓。
道人拉长音调诶了一声,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
“为师也算小有薄面。你忘了我那位老友庞鹿山?他如今是北朝冀州河涧府郡守,庞鹿山与济州州署秘书郎张渊乃同科同年,而张渊的师尊,正是济州知州何卿。何卿大修士又与老龙沟巨峰一脉往来密切,那巨峰一脉与碣石山同出一道轨。别忘了碣石山的那位祖师与南怀圣人可是至交好友,如此一来——”
“你说这消息,能不先进为师耳朵里?”
黄培福其实听到“州署秘书郎”那一截就已经绕晕了,瞧着师父越说越起劲,他面皮抖动,由衷道:
“还是师父交游广阔。”
云抟道人索性也将瓜子壳吐在地上,忽然压低嗓子问道:“我听闻那位玄龟.......颇好美色?”
黄培福又从师父手中抓了一把瓜子,狐疑道:“没瞧出来啊。”
老道人微蹙眉头,“折桂老祖话里话外都在提点我,要和那位绡水夫人打点好关系。”
绡水夫人即是白雨了。
黄培福细细回想了一阵,那晚与玄龟相见时,绡水夫人确实一直随侍在侧。可他记得那玄龟光顾着埋头吃饭,也没瞧出两人之间有什么端倪。可话又说回来,这瓜田李下的,他们妖族也没那套清白讲究,真有点啥倒也算不得稀奇?
不过他还是如实说道:“绡水夫人确为玄龟心腹,可徒儿真没瞧出来他们之间还有别的关系。”
云抟道人略有忧思,“你师妹容貌,在咱湖州算是顶出彩的。”
黄培福点头附和:“听说今年的湖州美人谱,师妹拔得头筹。”
老道人若有所思,捻着瓜子的手都停到嘴边,“他一个水属妖族,突然求购「三殛乌枣雷心」能有什么用?不会是......”
黄培福神色古怪,连忙打断越说越离谱的师父,
“不能够吧?再说了,我师妹指定也瞧不上他。”
玄龟那副模样在妖族之中自然称得上威严神武,又号令群妖,如今麾下势力在云泽堪称一流。可真要硬让师妹对他生出那种意思,未免太强人所难。
念及此处,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云抟道人左右张望一圈,倏而神秘兮兮地将手掌拢在嘴边,低声道:
“我可听说这位玄龟早有前科!”
“啥?”
黄培福眼睛一亮,赶紧将耳朵递到师父嘴边。
“听闻玄龟在长离天中,就盯上了老龙沟那位天之骄女。先是死缠烂打,人家要离去时,竟去求南怀圣人出面,替他跟老龙沟祖师开口。那位大修士怎舍得将自家弟子推入火坑?当然是断然拒绝,没成想他还不肯罢休,不知道又使了什么路数,请来了南方一位大人物,好像想为这事出面做媒。”
老道人掌心一翻,
“现在但凡是个带壳的进了济州,老龙沟就恨不得把他祖宗三代都翻出来查个明白。”
黄培福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道:“这么野的消息都是咱能知道的?”
道人拖长尾音诶了一声,摆手道:“你忘了我那位老友......”
黄培福赶忙拦住了又要报菜名的师父,竖起大拇指道:“咱上面有人。”
老道人起身,掸了掸道袍,叮嘱道:“总之,后日那玄龟来时,你给我盯紧些。任他再尊贵,咱也不能让自家女弟子给他祸害了去。”
黄培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记得把瓜子壳收拾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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