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南岸,泥湾圩。
何家那座被砸得稀烂的院子里,又架起了几口大锅。
全村老少几乎都到齐了,端着自家酿的米酒,不约而同凑了过来。
往后这泥湾圩,就要改姓了何。
这院子和祠堂,明日起便要重新破土动工。而且这次不是要赶着搭个架子,而是要盖得堂堂正正、盖得体体面面。
何伯达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笑着应付了几句,便拽着弟弟的胳膊,把位置硬让给他。
腼腆小子猝不及防,腾地一下涨了个大红脸。
高顺和马大远坐在外头。
马大远把酒碗搁在腿上,掰着手指头瞧着人群,自言自语了半天,扭头道:“我数完了,有两户没来!”
高顺抬手在他后脑勺上削了一下,斜了他一眼:“你数这个干嘛?”
昨儿晚上刚吃过庆功宴,今儿这顿怎么都续不上那股劲。
高顺抹了把满脸横肉,把耳朵凑到马大远跟前,压着嗓子道:“哪两户?”
胡家腾出半个院子,给何家人这段时日暂住。
何老汉与胡家老家主此刻抱头痛哭,老泪纵横,细数着两家二十年的好交情。
何誉有掸了掸裤腿上的土,闷头出了村子,这种场合他这一身力气还真派不上用场。
......
顾行安回了沙洲。记得当初离去时,芦苇荡里才刚刚抽绿,这次回来,青里已夹着些麻黄。
即便老乌龟再喜欢和顾行安对呛,可一提到修行之事,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夸一句——
此子道心坚定。
每日早晚功课雷打不动,哪怕受伤血亏,也照样咬牙硬挺着。
和洪老堂主那一战,他其实伤得不轻。
好在这回多是硬伤,以他的恢复能力,养上几日便能自愈,不似先前那般亏了根基。
何誉有上岸时,先向守在洲上的蜃楼君行了个礼。折桂老祖亏空得厉害,被顾行安赶回洞府闭关调养了。
鯷旁和鼋聪挤在一堆儿,冲他连连招手,“何老弟,过来吃酒!”
光头凑了过去。
青湍在远处摆了个书案,叼着笔杆斟酌字句,白雨赤着雪足坐在旁边,低声与他推敲文章。
鼋聪也跟着瞧了过去,嘁了一声,“马屁精。”
待到顾行安修行完毕,沙洲之上已很是热闹。
臧元坤与鯷旁划拳,鼋聪见他走近,立刻跳起来就要运转本命神通。
顾行安笑了一句,“滚滚滚。”
说完他赶紧向另一边抬爪,“你也滚。”
青湍讪讪地把刚伸进怀里的手缩了回来,遗憾道:“大人的那门呼吸法实在神妙,小的怎么也得好生感恩一番。”
听到这话,在场其余几只妖族也是纷纷附和。
顾行安摇头道:“呼吸法只是调整你行气方式,功法才是修行的根本。”
云泽这处破落湖里的妖族,与何誉有那帮野修差不离。
呼吸法没有,功法要么将就,要么凭血脉本能,哪有什么像样的传承。
至于术法,有啥练啥吧,你个野修还挑上了?
在这之后,顾行安便在沙洲上给他们讲了一番道论。
除了老乌龟传他的《洞渊养真玉箓》,其余所知所悟,几乎知无不言。
听者自然收益无穷,就连只打算随便听一耳朵的蜃楼君,也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
不愧是贵裔,年纪尚幼,已然有这般道行。
这波当狗,不亏!
关于呼吸法、功法、术法三者如何相辅相成,恩人与老乌龟都曾为顾行安细讲过,所言大同小异。
故而论修行眼界,将他放在大宗门里都是相当不差,早已不是当年懵懂草龟。
......
顾行安和蜃楼君接触下来,愈发纳闷自己麾下这第二位元婴,怎会与性子天差地别的折桂老祖成了至交。
蜃楼君有点闷骚。
正在别人仍在印证道途之时,唯有他冷不丁笑了起来:“大人,外头有艘小船绕了好久了。”
顾行安灵识一扫,就见何老汉举着火把趴在船头照亮,划船那人满头大汗,也是何誉有那伙人,好像叫做成连。
他皱眉道:“怎么不放人进来?”
蜃楼君声音温吞,“他们也没叫门。我还以为是来看风景的。”
沙洲四周如今有道稀薄幻境,源自蜃楼君的本命神通。有人靠近时只需在外等一等,他验过气机,便会开门放行。
可怜成连修为不够,哪里看得穿这点迷障,还以为自己没找对地方。
顾行安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夜里湖上有些凉,何老汉上岸时嘴唇有些发白。何誉有忙将外衣解下递给他,何老汉抬手一挡,径直走到顾行安跟前。
顾行安赶忙哎呀哎呀地让在一边,冲着何誉有摇了摇头。
何誉有扶住大哥,闷声笑道:“大哥,今夜咱不跪了。”
何老汉一听弟弟去了沙洲,便匆匆赶来。
这回自家承了天大情分,就更该把跟龟爷爷这层关系敲得瓷实些,免得大人觉得何家有二心。
顾行安笑着听何老汉絮叨了一大串,才笑着摇头,
“有什么可谢我的?真要谢我,往后就让治下百姓的日子过好些,这便够了。”
收服云泽妖族,是为了自保成事的手段,他从未觉得何家也应如此。
在他眼里,蜃楼君也好,何誉有也罢,哪怕是何老汉与韩紫东他们,都是一样的。
傻狍子不一样。
忙了几个月,骤然松下来,心里反倒空出一块来。
他开始惦记远方的人,家人如何了?恩人可还好?韩紫东你最好没掺和云泽的事。老贾帮我挡的那一剑,如今也该好利索了吧?
至于傻狍子,等下次见面,应该就是剑仙了。
念头收回来时,又是一场闲适的闲聊。
何家打算明年开春就开田种上灵稻,王甲是佃农出身,明日就去澧口城的仙家货栈采买种子。
顾行安也吩咐白雨同去,为他寻一块火圭,又鼋聪走趟青螺门,先把登门拜访的时日约下来。
炼出那具人身,他是一刻都不想等了。
既然杨皓舒暗示打算将「三殛乌枣雷心」换成功法或灵物,他就将身上所有灵石都给了白雨。
一块极品灵石,五块上品灵石,元婴灵物肯定买不到,金丹品秩大概差不离。
在场诸位都想替他凑钱,他摆了摆手。
都是穷哥们,哪好意思伸手接?
何誉有抱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看着玄龟言笑晏晏,神色一阵恍惚。
先是生死相向,后又携手同力,将来自家怕是离不开这棵参天大树了。
“多谢龟爷爷。”
“都说了别谢我了。”
“是龟爷爷让我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会有体恤凡俗的好......”
何誉有卡了壳,摸了一把光头,不知道如何称呼是好。
顾行安哈哈大笑,朗声道: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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