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下闻惊变

  开荒的计划终于批下来了。

  吴县令划出了城北一片三百亩的荒地,允许流民开垦,头两年免赋税,第三年减半。消息传到流民区,所有人都沸腾了。

  “有地了!我们有地了!”刘老四激动得老泪纵横,“林先生,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林渝却很冷静:“刘老哥,别急着谢。三百亩荒地,要开出来不容易。而且,种什么,怎么种,都是问题。”

  “那……怎么办?”

  “先把人组织起来。”林渝说,“会种地的,有经验的,站出来。我们分分组,制定个计划。”

  流民里果然藏龙卧虎。除了之前知道的张寡妇懂种菜,还有三个老农,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把式;两个年轻人虽然没经验,但肯学有力气。

  林渝把他们召集起来,在沙地上画图。

  “这片地,北高南低,土质偏沙。”他指着草图,“我建议,高处种耐旱的作物,比如粟、高粱;低处修水渠,种水稻。中间留出一块,种蔬菜——这个张婶在行。”

  张寡妇四十出头,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她听林渝这么说,连连点头:“林先生说得对。菜地要离水源近,还要有肥。咱们现在虽然没牲口粪,但可以沤绿肥。”

  “绿肥?”一个老农问。

  “就是把杂草、落叶堆起来,浇上水,沤烂了就是肥。”张寡妇解释,“我娘家那边都这么干,虽然比不上粪肥,但也能用。”

  林渝心中一动。沤肥的原理他懂,但具体操作确实需要经验。

  “张婶,这个你负责。”他说,“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工具,你列个单子。”

  “好嘞!”张寡妇脸上有了光彩。自从流落到这里,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有用。

  接下来的几天,流民区的工作重心转向了开荒。林渝把能用的农具都发下去,又让孙大膀帮忙采购了一批新的。

  开荒是苦力活。荒地杂草丛生,灌木盘根错节,第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林渝也下了地。他前世没干过农活,但知道这个时候,带头人必须身先士卒。

  “林先生,您歇着吧。”刘老四劝道,“这活儿太累,您读书人受不了。”

  “读书人也是人。”林渝抹了把汗,“再说了,不动手怎么知道难在哪里?不知道难在哪里,怎么想办法解决?”

  他一边干活,一边观察。很快发现,效率低下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工具不合适,荒地硬,普通的锄头挖不动;二是人力分配不合理,有些活需要多人协作,现在却是各干各的。

  晚上收工后,他把几个组长叫到一起。

  “工具的问题,我想办法。”林渝说,“孙班头说他堂弟能打制开荒专用的重锄,虽然贵点,但效率高。钱的事,我来筹。”

  “那人力呢?”一个组长问。

  “明天重新分组。”林渝在沙地上画图,“体力好的,负责清理灌木和树根;有经验的,负责翻地;女人和孩子,负责捡石头、拔杂草。每组设一个组长,每天汇报进度,按进度发工钱。”

  “还发工钱?”大家愣了。开荒是给自己种地,怎么还发钱?

  “发。”林渝说,“但不是白发。开出来的地,按出工多少分配。出工多的,分好地、多地;出工少的,分差地、少地。工钱,就当是预付的地租。”

  这个方案公平透明,所有人都服气。

  第二天,效率果然提高了。重锄送来后,翻地的速度更快了。十天后,三百亩荒地已经开出了一百亩。

  林渝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新开垦的土地,心中感慨。前世他生活在城市,从未真正理解“土地”对农民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懂了——这不只是生存的保障,更是希望,是根。

  “林先生,看!”刘老四指着远处。

  夕阳下,流民们还在劳作。虽然满身泥土,虽然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那是有了盼头的光。

  “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开出来了。”刘老四说,“到时候种上庄稼,明年这时候,大家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了!”

  林渝点点头,却想起了另一件事:“刘老哥,开荒的事差不多了,但有件事得提前准备。”

  “什么事?”

  “住房。”林渝说,“冬天快来了,窝棚挡不住寒。得盖房子。”

  刘老四脸色凝重了:“盖房子……要钱要料,咱们哪来这些?”

  “我想想办法。”林渝说。

  他确实在想办法。这几天,他除了忙开荒,还在悄悄做另一件事——调查桐山县的建筑材料市场。

  砖瓦、木材、石灰……每样的价格、来源、质量,他都记在小本子上。同时,他让孙大膀帮忙打听,县里有没有闲置的官产房料,或者哪个大户人家有旧料要处理。

  这天下午,他正在仁济堂跟陈老商量采买药材的事,孙大膀匆匆找来。

  “林先生,有消息了!”孙大膀压低声音,“城西李家要翻修祖宅,拆下来一批旧木料、旧瓦,正找人处理。价格……很便宜。”

  “多便宜?”林渝问。

  “市价的三成。”孙大膀说,“不过有个条件——得自己去拉,而且十天内必须清空。”

  林渝眼睛亮了:“料怎么样?”

  “我看过了,木料大多是杉木,有些虫蛀,但做梁柱没问题。瓦片破了些,但补补能用。最值的是那些青砖,虽然旧,但结实。”

  “买了。”林渝当机立断,“钱我来想办法。孙班头,麻烦你去谈,尽量再压压价。另外,找几个懂行的工匠,帮忙估估,这些料能盖多少间房。”

  “好嘞!”孙大膀干劲十足地走了。

  陈老在旁边听着,等孙大膀走了,才开口:“小友,你哪来这么多钱?这批料再便宜,也得几十两银子吧?”

  林渝苦笑:“确实没有。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先赊账?”

  “赊账?”陈老摇头,“李家虽然不缺钱,但也不会做赔本买卖。除非你有足够硬的担保。”

  担保……林渝想到了赵师爷,但很快否定了。赵师爷已经帮了他很多,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

  那还有谁?

  他正想着,沈青君端药进来,听到他们的对话,轻声说:“我可以做担保。”

  林渝和陈老都愣住了。

  “青君,这可不是小事。”陈老说。

  “我知道。”沈青君面色平静,“但我信林公子。而且,这批料确实是流民急需的。冬天来了,没有像样的房子,会冻死人的。”

  林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答应:“沈大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是几十两银子的事,万一我还不上……”

  “你会还上的。”沈青君看着他,“我相信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斤。

  陈老看看沈青君,又看看林渝,忽然笑了:“行吧。青君愿意担保,那就担保。不过小友,老朽也得掺一脚——我出二十两,算入股。房子盖好了,给我留两间,以后仁济堂的药材需要晾晒,有个地方。”

  林渝鼻子一酸。他知道,陈老这是在帮他,所谓的“入股”只是借口。

  “陈老,沈大夫,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别矫情。”陈老摆摆手,“赶紧去办事。青君,拿我的名帖,跟林小友去李家。老朽在桐山县行医三十年,这点面子,李家还是会给的。”

  有了陈老的名帖和沈青君的担保,事情顺利得出奇。李家老爷听说这批料是给流民盖房用的,不但没压价,反而又降了一成,还答应可以分期付款。

  “陈老的面子,沈姑娘的善心,林书生的担当。”李老爷说,“这钱,李某就当是积德了。”

  料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盖房。

  林渝把流民里有建筑经验的人召集起来,一共七个:两个瓦匠,三个木工,两个小工。加上老王头和老陈头,勉强凑成一支施工队。

  “料有限,钱更有限。”林渝开门见山,“所以咱们得精打细算。我的想法是,先盖三十间最简单的土坯房。每间住两户,挤一挤,六十户就能住进去。”

  “三十间……”老王头盘算着,“料倒是够,但人手不够。光靠我们几个,干到明年也盖不完。”

  “人手我有。”林渝说,“流民里有力气的,都来帮忙。你们当师傅,他们当学徒,边干边学。工钱照发,但比市价低三成——毕竟,这是在给自己盖房子。”

  这个方案大家都能接受。

  第二天,城北的荒地上,除了开荒的队伍,又多了一支建房队。老王头指挥着年轻人夯土筑墙,老陈头带着人架梁上瓦,场面热火朝天。

  林渝也没闲着。他每天在开荒点和建房点之间奔波,解决问题,协调资源。晚上还要算账、规划,常常忙到深夜。

  沈青君每天会来一趟,有时带些解暑的汤药,有时只是看看。她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让林渝觉得,这份辛苦值得。

  这天傍晚,林渝正在建房点检查进度,沈青君又来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林渝指着已经立起来的几堵墙,“再有个七八天,第一批十间房就能封顶了。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遮雨。”

  沈青君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给,绿豆糕。你中午又没好好吃饭吧?”

  林渝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清香可口。

  “沈大夫手艺真好。”他由衷赞叹。

  “是陈老家厨娘做的。”沈青君说,“陈老说你最近瘦了,让多给你补补。”

  林渝笑了:“陈老这是把我当孙子养了。”

  “他是心疼你。”沈青君看着他,“林公子,你也别太拼命。事情要一件件做,身体垮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我知道。”林渝说,“但看着这些人有了希望,有了奔头,我就觉得,累点也值。”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新筑的土墙上,洒在忙碌的人们身上,洒在沈青君温柔的侧脸上。

  林渝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美。

  “沈大夫,等房子盖好了,流民安定下来了,我请你吃饭。”他说,“正式的,不在路边摊。”

  沈青君愣了愣,脸微微红了:“为什么?”

  “感谢你啊。”林渝说,“这段时间,要是没有你帮忙,没有你支持,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林渝认真地说,“很多时候,人需要的不是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人,而是一个能理解、能支持、能陪着一起走的人。沈大夫,你就是那个人。”

  沈青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等你请我。”

  “一言为定。”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远处传来流民们收工的号子声,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这是人间烟火,是生活,是希望。

  “林公子。”沈青君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她问,“我是说,等流民安置好了,科举考完了,以后。”

  林渝想了想:“说实话,没想那么远。我现在就想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但要说理想……我希望,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吃得饱、穿得暖、有房住、有希望。”

  他顿了顿,笑了:“是不是很俗?”

  “不。”沈青君摇头,“这才是最实在的。我父亲常说,医者治人,官者治世。治世的最高境界,不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沈大夫的父亲……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林渝说。

  沈青君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他是。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渝懂了。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都有藏在心底的伤。

  “沈大夫,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说,“我虽然现在没什么本事,但至少,愿意听,愿意帮。”

  沈青君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谢谢。”她说。

  夜深了,林渝送沈青君回仁济堂。路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快到医馆时,沈青君忽然说:“林公子,你哼的那首小曲,能再哼一遍吗?”

  林渝愣了愣,随即笑了。他轻轻哼起《明天会更好》,调子温柔,在夜色中流淌。

  沈青君静静地听着,等哼完了,她说:“很好听。虽然调子怪,但……让人安心。”

  “那我以后常哼给你听。”

  “好。”

  到了仁济堂门口,沈青君停下脚步:“林公子,路上小心。”

  “你也是。”林渝说,“明天见。”

  “明天见。”

  林渝转身离开,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沈青君的声音:“林渝。”

  他回头。

  月光下,沈青君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却坚定。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

  林渝笑了:“我知道。因为有你在。”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但奇怪的是,两人都没觉得唐突。有些话,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回到住处,林渝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沈青君的眼睛,想起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的神情,想起月光下那个单薄却坚定的身影。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发芽。

  他拿出沈青君送的那个香囊,放在枕边。药香清雅,安神宁心。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如水。

  林渝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么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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