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县试放榜。
一大早,县学外的照壁前就挤满了人。考生、家属、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林渝没往前挤。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旁,慢悠悠地喝着茶。沈青君陪在旁边,难得有些紧张,眼睛不时瞟向照壁方向。
“你不急?”她问。
“急有什么用?”林渝喝了口茶,“该中的跑不了,不该中的挤破头也没用。”
话虽这么说,他握着茶杯的手还是微微发紧。
孙大膀挤在人群最前面,负责维持秩序,顺便帮林渝看榜。卯时正,衙门的人出来贴榜。红纸黑字,从第一名往下排。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中了!我中了!”
“我看看……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
林渝放下茶杯,看向照壁。太远了,看不清楚字。
沈青君轻声说:“孙班头在看呢。”
只见孙大膀踮着脚,伸长脖子,眼睛在红榜上扫来扫去。扫到一半时,他忽然瞪大眼睛,扭头朝林渝这边看来,脸上是狂喜的表情。
“林先生!中了!中了!”他隔着人群大喊,“第五名!甲字三号林渝!”
茶摊周围的人都看向林渝。有人认出来了:“是那个帮流民的书生!”
“真有本事啊,一边做事一边读书,还考第五!”
“听说他前阵子还破了柳掌柜的案子……”
林渝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第五名,不高不低,刚刚好。既不会太扎眼,也足够参加府试。
沈青君脸上露出笑容:“恭喜。”
“同喜同喜。”林渝笑嘻嘻的,“走,我请你吃好的。”
两人正要离开,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我不服!”
所有人都看过去。一个三十多岁的考生正指着红榜,脸涨得通红:“林渝凭什么第五?他一个寒门书生,读书才几个月?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林渝皱眉。这考生他认识,叫周德昌,是个老童生,考了七八次县试都没中。平时总在县学附近晃悠,自诩怀才不遇。
赵师爷也在现场,闻言沉下脸:“周德昌,你说什么?”
“我说林渝的排名有问题!”周德昌豁出去了,“谁不知道他这几个月在流民区瞎折腾?哪有时间读书?凭什么考第五?是不是因为他帮衙门做事,所以有照顾?”
这话一出,人群中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有理:“是啊,林渝确实没怎么见他在县学读书。”
也有人反驳:“人家聪明,不行吗?非得天天死读书?”
林渝没说话,看向赵师爷。
赵师爷正要开口,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谁说林渝没时间读书?”
周教谕从县学里走出来,面色严肃:“林渝的考卷,是本官亲自评定的。他的《四书》义条理清晰,《经》义见解独到,尤其是策问——”他顿了顿,“关于流民安置的论述,既有理论又有实践,是本官近十年来见过最扎实的答卷。”
周德昌不服:“那也不能说明他没作弊!万一他提前知道题目……”
“题目是本官出的。”周教谕冷冷道,“考前密封,无人知晓。周德昌,你屡试不第,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怀疑他人,是何道理?”
周德昌被噎得说不出话,但眼睛还是死死瞪着林渝。
林渝叹了口气,走过去:“周兄,我知道你不服。这样,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一个月后府试。”林渝说,“若我府试不中,或者名次比你低,我从此不再参加科举,安心去卖糖画。但若我中了,且名次比你高——”
他顿了顿:“你也不用做什么,就来流民区的学堂,免费教三个月书。怎么样?”
周德昌愣住了:“教、教流民?”
“对。”林渝说,“你不是觉得自己有学问吗?那就把学问教给需要的人。敢不敢赌?”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周德昌。
周德昌脸色变了又变。他今年也参加了府试,但自己心里清楚,多半考不中。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怂。
“赌就赌!”他咬牙道,“我就不信,你真能考中府试!”
“一言为定。”林渝笑了,“赵师爷、周教谕,还有在场的各位,都做个见证。”
赵师爷点头:“好,本师爷作证。”
周教谕看着林渝,眼中闪过欣赏。这年轻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很特别——不争辩,不恼怒,而是用一场赌约,把对方的质疑变成激励。
事情了结,人群渐渐散去。周德昌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林渝一眼。
沈青君走到林渝身边,轻声说:“你何必跟他赌气?”
“不是赌气。”林渝说,“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得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万一你府试真考得不如他呢?”
“那我就去卖糖画。”林渝笑嘻嘻的,“反正饿不死。再说了,我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信心的。”
沈青君看着他自信的样子,也笑了:“那你接下来要全力备考府试了。”
“是啊。”林渝伸了个懒腰,“不过在那之前——沈大夫,说好考完看戏的,还作数吗?”
沈青君脸微微一红:“作数。”
“那今晚?”
“今晚不行。”沈青君摇头,“陈老说,你刚考完,要好好休息。明天吧。”
“行,明天。”林渝点头,“对了,我得先去流民区一趟。刘老四他们肯定等着消息。”
两人往流民区走。路上,林渝买了些糖果点心,准备分给孩子们。
刚进流民区,狗娃就冲了过来:“林先生!林先生!您中了吗?”
“中了,第五名。”林渝摸摸他的头。
狗娃欢呼一声,转身就跑:“林先生中啦!第五名!”
很快,流民们都围了过来。刘老四激动得直搓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林先生一定能中!”
张寡妇抹着眼泪:“太好了……林先生,您是我们的大恩人,这下终于要有出息了……”
林渝把糖果分给孩子们,对大家说:“县试只是第一步,一个月后还有府试。我得继续备考,所以流民区的事,还得靠大家自己。”
“林先生放心!”刘老四拍胸脯,“麦子长得可好了,学堂的草棚也加固了。您就安心读书,我们不给您添乱。”
林渝心里暖暖的。这些朴实的人,总是让他感动。
他去看了一眼学堂。草棚里已经摆好了简陋的桌椅,墙上还贴着他写的识字图。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
“等府试考完,我就来开课。”林渝说,“先教孩子们认字,再教算数。”
“我们都盼着呢。”张寡妇说,“狗娃现在天天在地上画字,说不能给林先生丢脸。”
林渝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千字文》图解版,每个字都配了图。张婶你先看看,有不认识的来问我。”
张寡妇接过,翻了几页,眼眶又红了:“林先生……您对我们太好了……”
“应该的。”林渝说,“我林渝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从流民区出来,天已过午。林渝送沈青君回仁济堂,自己回家准备府试。
府试考的内容更深,除了四书五经,还要考律法、算学、公文写作。林渝重新调整“思维导图”,把新内容加进去。
沙盘上的小旗全拔了,重新插。这次红旗表示“已掌握且重要”,蓝旗是“需重点复习”。
忙到傍晚,孙大膀来了,还带着一个人——李茂。
“林兄!”李茂一进门就拱手,“恭喜高中!我就说你一定能行!”
林渝请他坐下:“李兄也中了?”
“中了,第二十八名。”李茂嘿嘿笑,“吊车尾,不过总算中了。我爹高兴坏了,说要摆酒庆祝,请林兄务必赏光。”
“一定。”林渝点头,“这次还要多谢李兄,帮忙作证。”
“举手之劳。”李茂摆摆手,“对了林兄,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
“哦?”
李茂压低声音:“那个吴文轩,他爹确实是府城通判。不过听说……风评不太好,经常收钱办事。吴文轩在府城就是个纨绔,这次来桐山县,是听说这边流民多,想低价买地,等安置好了转手卖高价。”
林渝皱眉:“买地?流民区的土地是县衙划拨的,不能买卖。”
“所以他才恨你啊。”李茂说,“你把这帮流民安置好了,地就成了熟地,值钱了。可地是流民在种,他买不到。能不恨你吗?”
原来如此。林渝明白了。吴文轩针对他,不光是因为被拦在流民区外丢了面子,更是因为他挡了人家的财路。
“多谢李兄告知。”林渝说。
“客气什么。”李茂笑道,“对了林兄,府试备考,有什么诀窍吗?我这吊车尾的成绩,府试悬啊。”
林渝想了想:“诀窍谈不上,但我整理了一些重点,李兄可以看看。”
他拿出几页纸,上面是他总结的各科要点。李茂接过一看,眼睛亮了:“这……这也太清楚了!林兄,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瞎琢磨的。”林渝说,“李兄拿去看吧,有不懂的来问我。”
李茂千恩万谢地走了。孙大膀也要走,林渝叫住他:“孙班头,帮我个忙。”
“您说。”
“查查那个周德昌。”林渝说,“我看他今天闹事,不像是单纯不服气。”
孙大膀一愣:“您怀疑他……”
“小心为上。”林渝说,“府试在即,不能再出岔子。”
“明白!”
送走两人,林渝继续看书。直到深夜,沈青君来送安神茶,见他还在用功,忍不住说:“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看完这段就睡。”林渝接过茶,“对了沈大夫,明天看戏,你想看哪出?”
“《牡丹亭》吧。”沈青君说,“听说新排的这版很好。”
“好,就《牡丹亭》。”林渝点头,“我让孙大膀去订个好位置。”
沈青君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轻声说:“其实……看戏不急,你先好好休息。”
“急。”林渝笑了,“答应沈大夫的事,得做到。”
沈青君脸一红,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林渝换了身干净长衫,去仁济堂接沈青君。
陈老见他来,笑眯眯地说:“林小友,好好玩。不过别太晚,青君明天还要坐诊。”
“陈老放心。”林渝说,“看完戏就送沈大夫回来。”
两人往戏园走。路上,沈青君难得穿了身浅粉色的衣裙,发间插了支简单的银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婉。
“沈大夫今天很好看。”林渝由衷地说。
沈青君脸又红了:“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林渝笑嘻嘻的。
到了戏园,孙大膀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张票:“林先生,沈大夫,最好的位置,二楼雅座。”
“谢了孙班头。”林渝接过票,“你也进去看?”
“不了,我在这守着。”孙大膀说,“赵师爷吩咐了,让我保护您安全。”
林渝心里一暖。赵师爷想得周到。
戏园里人很多。两人上了二楼雅座,位置果然好,正对戏台,视野开阔。
锣鼓声响,戏开场了。《牡丹亭》的故事,林渝前世听过,但看真人演绎还是第一次。杜丽娘游园惊梦,柳梦梅拾画叫画,生离死别,缠绵悱恻。
沈青君看得很专注,时而微笑,时而蹙眉。当演到“离魂”一折时,她眼中甚至有了泪光。
林渝悄悄递过手帕。
沈青君接过,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地说:“让你见笑了。”
“不会。”林渝轻声说,“戏好,才能打动人心。”
中场休息时,小二送来茶点。林渝边吃边问:“沈大夫喜欢这样的故事?”
“喜欢。”沈青君点头,“虽然结局是团圆,但过程太苦了。”
“是啊,太苦了。”林渝说,“所以我觉得,人活着,还是少点波折好。平平淡淡才是福。”
沈青君看了他一眼:“可林公子你,似乎总在制造波折。”
“我那是被逼的。”林渝喊冤,“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麻烦总来找我。”
沈青君笑了:“也是。”
两人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林渝探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周德昌正在一楼闹事,指着台上的演员大骂:“唱的什么玩意儿!杜丽娘哪有这么娇气!”
班主赶紧过来劝,周德昌却越闹越凶,还掀翻了一张桌子。
“这周德昌……”林渝摇头,“真是阴魂不散。”
他正要起身下楼,孙大膀已经冲了过去,三两下制服了周德昌,把他拖了出去。
戏园恢复平静。班主向观众道歉,戏继续演。
沈青君轻声问:“他是不是冲你来的?”
“可能吧。”林渝说,“不过无所谓,跳梁小丑而已。”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留了个心眼。周德昌今天闹这一出,太巧了。他刚来看戏,周德昌就来闹事,而且明显是故意找茬。
戏演完了,两人走出戏园。孙大膀等在门口,说:“林先生,周德昌已经押到衙门了。赵师爷说,关他几天,让他冷静冷静。”
“麻烦孙班头了。”林渝说。
送沈青君回仁济堂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快到门口时,沈青君忽然说:“林渝,府试要小心。”
“我知道。”林渝点头,“你也是,出门坐诊,让伙计陪着。”
“嗯。”
到了门口,沈青君转身:“明天……你还来医馆吗?”
“来。”林渝说,“府试备考有些医理问题要请教陈老。”
“好。”沈青君点点头,进了医馆。
林渝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离开。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路上。
他一边走,一边想:府试,一定要考好。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那些关心他的人失望。
还有那个赌约——他要让周德昌心服口服地去流民区教书。
这么想着,脚步越发坚定。
回到家,他点上灯,继续看书。
夜还长,路还远。
但曙光,已经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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