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面的香气还在唇齿间萦绕。
成天乐推开修士藏书阁的大门，径直走向角落那个他常坐的位置。小灵儿照例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像骑马一样晃悠。
藏书阁里很安静。几个修士在角落低声讨论阵法，一个老儒生伏案抄录典籍，两个佛门弟子对着经卷皱眉。没有人注意到他。
成天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道门阵法总纲》，翻到他上次看到的地方，坐下。
小灵儿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坐到旁边。她知道父亲看书时不喜欢被打扰。
但小孩子终究是坐不住的。
小灵儿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又数了一会儿书架上的格子，最后——她决定找点自己的乐子。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万千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出来，像蒲公英的种子，在空气中缓缓飞舞。每一个光点落定，就化作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儿——和她一模一样，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小红裙，眨着亮晶晶的眼睛。
小人儿们叽叽喳喳地笑了一阵，然后各自飞向书架，每人抱着一本比自己还大的书，晃晃悠悠地飞回来，在桌面上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开始翻书。
那场面，壮观得像一座微型图书馆。
小灵儿得意地晃着腿，指挥着那些小人儿：“你，看这本！你，看那本！你，去找一本讲星星的书！”
成天乐浑然不觉。
他正沉浸在道门阵法的玄妙之中，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偶尔皱眉，偶尔点头。茶杯就在手边，水已经凉了，他端起喝了一口，没察觉。
一个小时后，他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端起水杯——
然后看见了桌面上那座“小人儿图书馆”。
三百多个小灵儿，每人抱着一本书，齐刷刷地翻页。有的皱眉，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晃脑，有的咬着小手指认真思考。
那场面，简直像三百面镜子，映出同一个人的三百种表情。
成天乐愣住了。
水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看着那些小灵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锁开了。
“小灵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大号小灵儿从桌对面探过头来。
“你这个……分身术，能分多少个？”
小灵儿歪着头想了想：“想分多少分多少呀。只要我的灵力够，可以分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是多少？”
“嗯……几万个？几十万个？我也不知道，没试过。”她眨眨眼，“父亲问这个做什么？”
成天乐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小人儿，脑子里翻涌着一个疯狂的念头。
一个人做不完的事，一群人可以做。
但如果这一群人，都是“自己”呢？
如果他能像小灵儿一样，在虚神界中分出无数个意识分身——每一个都拥有他全部的知识、全部的经验、全部的思考能力——那这些分身之间，不需要沟通，不需要磨合，不需要说服。
因为他们就是一个人。
他们想的是一样的，要的是一样的，做的方向是一样的。
这是比任何团队都高效的协作——因为不存在“协作成本”。
他猛地站起来，把书往书架上一塞，招呼小灵儿：“走！”
“去哪？”
“找几位掌教。”
小灵儿吓了一跳，连忙收起那些分身。万千光点飞回她体内，藏书阁恢复了安静。
成天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天都议事厅，灯火通明。
武君罗喉坐在主位，沉默如山。忘潇然、泰誓、法儒无私、释至伽蓝、魔千岁、劫烬鬼后、云徽子分坐两侧。成天乐站在中间，小灵儿骑在他脖子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成天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每个人都在想——这疯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先生。”忘潇然第一个开口，“你的意思是，在虚神界中创造无数个‘自己’的意识体，让这些分身协同工作？”
“对。”
“每一个分身，都有你全部的知识和经验？”
“对。”
“他们之间不需要沟通，因为他们想的是一样的？”
“对。”
忘潇然深吸一口气：“那这和分魂有什么区别？”
成天乐摇头：“不是分魂。是意识投射。”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炭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
“虚神界的本质，是意识投射。我们的肉身在外面，意识进入虚神界，形成一个‘意识体’。这个意识体，是我们全部意识的一个副本。”
“但问题是——为什么只能有一个副本？”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代表“本体意识”，然后从圆上引出无数条线，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小的圆。
“小灵儿能分出万千灵光分身，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意识，但又都是她。这不是分魂——因为分魂是把灵魂切开，不可逆。这是投射——像一面镜子，照出无数个自己。镜子碎了，影像消失，本体毫发无损。”
“苦境的术法里，早有先例。问心阵、心魔试炼，都是在意识中创造‘另一个自己’来考验本心。我做的，不过是把这个‘另一个自己’变成‘无数个自己’，并且——让他们受我主观控制。”
他放下炭笔，转过身。
“虚神界本就是意识投射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分出意识分身，比在现实中容易一万倍。”
泰誓捋着胡须，缓缓道：“理论上可行。道门的心魔试炼，的确是在意识中创造幻象。但那些幻象是‘另一个自己’，是对立面，是为了考验本心。你要的是‘无数个自己’，是协同面，是帮你干活。这……没试过。”
释至伽蓝沉吟道：“佛门有‘化身’之说。诸佛菩萨，化身千万，度化众生。但那是证得法身之后的事，不是凡人能及的。”
成天乐笑了：“大师，我不是要化身千万去度人，我是在虚神界里分出几个分身来干活。这和佛菩萨的化身，差了十万八千里。”
释至伽蓝也笑了：“是贫僧多虑了。”
法儒无私皱眉：“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意识分身，有没有可能失控？”
成天乐愣了一下：“失控？”
“你创造了无数个自己。他们和你一样聪明，一样有主见，一样有野心。他们会不会……不想回来？”
议事厅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分。
成天乐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成天乐说，“他们没有本体，没有肉身，没有现实世界的锚点。他们的存在，完全依赖于我的意志。”
“当我的意志撤回——他们就不存在了。”
“这不是残忍，”他平静地说，“这是事实。他们是我意识的延伸，不是独立的生命。”
法儒无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如果你能确保这一点，我不反对。”
魔千岁忽然开口：“我倒是觉得，这法子可以试试。”
众人看向他。
“幽都的‘噬魂术’，比这危险一万倍。”魔千岁摊手，“分魂、裂魂、噬魂，都是把灵魂当饭吃。相比之下，成先生的法子温和得像在泡茶。”
劫烬鬼后冷笑：“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魔千岁耸肩，“幽都的术法，哪一个不是拿灵魂做文章？成先生这个，至少不会伤人。”
劫烬鬼后沉默片刻，最终道：“不反对。但也不支持。看看再说。”
云徽子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枚仙门玉简，若有所思。
“云徽子？”成天乐叫他。
“先生，”云徽子抬起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法子，如果成功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以一个人干一万个人的活。”
“不止。”云徽子站起来，“意味着——一个人的意志，可以撑起一个文明。”
议事厅里再次沉默。
“你从石器时代走到电力时代，用了七个月。和一万个人一起走到核子时代，用了十四个月。如果你能分出十万个自己——”
云徽子顿了顿。
“你能走多快？”
成天乐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而且，”云徽子继续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这个法子可行——那所有人都可以在虚神界中分出意识分身。一个修士，可以同时修炼、读书、炼丹、画符、练剑。一个学者，可以同时研究物理、化学、数学、天文、生物。一个工匠，可以同时设计、锻造、组装、测试。”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效率提升’。这是——文明本身的加速。”
成天乐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所以，我更要做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如果出了问题，伤的是我。不是别人。”
他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一个月后，意识分身测试。我第一个。”
没有人再反对。
一个月后，虚神界·太初之境。
成天乐站在那片熟悉的荒野上，周围空无一人。系统提示响起：意识分身功能已开启。请设定分身数量。
他想了想：“先来一百个。”
一百个成天乐出现在他周围。长得一样，穿得一样，连挠头的习惯都一样。一百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开口：“谁去采矿？”一百个声音叠在一起，震得荒野上的树叶簌簌落下。
“一个一个说！”成天乐本体喊道。一百个分身安静下来，然后其中一个举起手：“我去采矿。”另一个举手：“我去炼铜。”第三个举手：“我去研究蒸汽机。”第四个举手：“我去设计电网。”
成天乐本体站在中间，忽然笑了。
“你们倒是比我积极。”
分身们异口同声：“因为你脑子里的东西，我们都有。”
成天乐本体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那就去吧。”
一百个成天乐，像一百只蚂蚁，散入荒野。采矿的采矿，炼铜的炼铜，研究的——但很快，问题来了。
“你把我的铜拿走了！”炼铜的分身追着造蒸汽机的分身喊。
“我需要铜做汽缸！”
“我需要铜做电极！你不能全拿走！”
两个分身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成天乐本体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是一个人。”他说。
“但他不讲道理！”炼铜的分身指着造蒸汽机的分身。
“你才不讲道理！核子时代靠蒸汽机？做梦！”
“没有蒸汽机，你怎么加工零件？用手搓？”
“我有电！用电驱动！”
“电从哪里来？从发电机来！发电机从哪里来？从铜来！你把我铜拿走了，我拿什么造发电机？”
两个分身越吵越凶，几乎要打起来。
成天乐本体揉着太阳穴：“我这是在跟自己吵架吗？”
小灵儿坐在他肩上，笑嘻嘻地说：“父亲，你好吵哦。”
成天乐叹了口气，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分身拎起来。
“你们两个，过来。”
他把他们按在地上，面对面坐着。
“现在，听我说。铜矿就那么多，谁先用？都不对。应该是——谁最需要，谁先用。蒸汽机是基础，没有蒸汽机就没有加工能力，没有加工能力就造不出发电机。所以，铜先给蒸汽机。”
造蒸汽机的分身得意地笑了。
“但是，”成天乐本体接着说，“蒸汽机不需要那么多铜。汽缸、活塞、密封——用铁就行。铜只要用在导电部分。剩下的铜，给发电机。”
炼铜的分身也笑了。
两个分身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合作？”
“合作。”
成天乐本体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带自己这群分身，比带一万个学生还累。
分身数量从一百增加到一千，从一千增加到一万，从一万增加到十万。
太初之境里到处都是成天乐。采矿的、炼铁的、造蒸汽机的、拉电线的、研究核物理的、设计离心机的、盖厂的、修路的、做饭的、扫地的——连扫地的都有分身专门负责。
“你为什么扫地？”有人问那个扫地的分身。
“环境整洁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扫地的分身一本正经地回答。
“可你是成天乐，你是先天高人。”
“先天高人也要扫地。”
系统提示不断响起：钢铁产量突破十万吨。发电量突破一百兆瓦。铀矿提纯工厂建成。气体离心机阵列开始运行。核反应堆堆芯设计完成。
成天乐本体站在控制中心，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还差多少？”他问。
负责统筹的分身头也不抬：“三百八十七万个节点，目前完成两百一十万个。”
“太慢了。”
“嫌慢你来。”
成天乐本体闭嘴了。
分到第三百万个时，出事了。
一个负责核反应堆设计的分身，和另一个负责核反应堆设计的分身——吵了起来。
他们不是争资源，是争方案。
“用轻水慢化！”一个说。
“用重水慢化！”另一个说。
“轻水便宜！”
“重水效率高！”
“你那是老黄历！轻水堆技术成熟！”
“成熟不代表最优！核子时代要的是最优解！”
两个分身越吵越凶，各自的设计图摊了一地，谁都不肯让步。
成天乐本体赶过去时，周围已经围了几百个分身。他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轻水，一派支持重水。争论从慢化剂吵到冷却剂，从冷却剂吵到燃料棒，从燃料棒吵到控制棒，从控制棒吵到安全壳——吵得不可开交。
“够了！”成天乐本体大喊。
几百个分身同时安静下来，看着他。
“你们是一个人。”他说。
“但他不讲道理！”轻水分身指着重水分身。
“你才不讲道理！”重水分身回敬。
成天乐本体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来算。”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表。
“轻水堆的优点：技术成熟、成本低、建造快。缺点：需要浓缩铀，效率一般。重水堆的优点：可以用天然铀，效率高。缺点：成本高、技术复杂、重水贵。”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百个分身。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核子时代。”分身们齐声说。
“对。核子时代。不是轻水时代，也不是重水时代。是核子时代。所以，我们要的不是最好的慢化剂，是最适合我们的慢化剂。”
他顿了顿。
“我们有多少浓缩铀？”
负责提纯的分身举手：“目前只有二十公斤，铀-235浓度百分之三。”
“够吗？”
“不够。轻水堆需要百分之三到五的浓缩铀，勉强够启动。但后续需要持续供应。重水堆可以用天然铀，但我们没有重水。”
成天乐本体点头：“所以，我们的选择只有一个——轻水堆。先用轻水堆把电发出来，把工业体系跑起来。等我们有能力生产重水了，再造重水堆。”
轻水分身得意地笑了。重水分身不服气：“那我们的方案呢？”
“留着。”成天乐本体说，“核子时代不是只有一个反应堆。轻水堆是第一代，重水堆是第二代。你们设计的，是未来。”
重水分身沉默了，然后点头。
“行。我认了。”
两个分身对视一眼，伸出手。
“合作？”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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