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庙街夜市像一头耗尽精力的巨兽,陷入沉眠。
大部分摊位已经收摊,只剩零星几盏灯在风中摇晃,照着满地狼藉的油渍、竹签和食物残渣。
空气里弥漫着冷掉的油脂和洗涤剂混合的古怪气味。
旬欢坐在荣记牛杂摊后巷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左肩的冰冷感像附骨之疽,随着夜深和疲惫而加剧。
左半身的知觉迟钝让他感觉自己像是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灌了铅的宇航服,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不协调”。
史蒂芬·周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和他心口剧烈闪烁的泪痣光点,在旬欢脑子里反复回放。
触动是触动了,但然后呢?
距离任务截止,只剩不到三十小时。他依旧是个“半聋的调音师”,对着一个“失聪”的听众。而唐十二那边的铜人监控,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深藏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旬欢闭上眼睛,试图再次调动体内的“喜感之力”。
他尝试着,将这股微弱的力量引向左肩那片冰冷的区域。
能量触及的瞬间,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嗤”的幻听,瞬间被那更庞大、更顽固的寒意吞噬、湮灭。
没用。
他收回能量,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
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翻找垃圾桶的细微响动,远处偶尔有醉汉含糊不清的哼唱飘过。
世界在沉睡,而他的战斗,却卡在看不见的墙壁前,寸步难行。
意识开始模糊。
困意,混杂着精神的极度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睡着了。
梦境来得很快,也很清晰。
不是《功夫》的城寨,不是夜市的喧嚣。是医院。
惨白的墙壁,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仪器单调的“嘀、嘀”声。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许多管子。
旬欢走近,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星星……对唔住……”
星星?是说“周星星”?还是……
“……草莓……”
草莓?
旬欢愣住。母亲生病后,味觉退化,很久没提过想吃什么东西了。草莓……是她以前最爱吃的水果。
每年春天草莓上市,她总会买一小篮,洗净,放在玻璃碗里,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巧的心脏。
“……好想……再食一次……甜的……”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但旬欢看到了——一滴浑浊的眼泪,从母亲空洞的眼角缓缓滑落,划过苍白消瘦的脸颊,渗入枕巾。
那滴泪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
“妈!”旬欢猛地惊醒!
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一阵钝痛。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巷子里依旧昏暗,野猫不知何时跑掉了。凌晨的风吹过,带着寒意。
旬欢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梦境的感觉太真实了。母亲的声音,那滴眼泪,还有……草莓。
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指尖是湿的。
他自己也哭了。在梦里,或者醒来时。
他看着指尖那点微乎其微的湿润,愣住了。
眼泪……
唐十二说过:“痛苦也是真实的。总比麻木好。”
他自己的左半身因为“情感冻结”而麻木,尝不出完整的情感滋味。但他的眼泪……是右半身,是那部分还能正常感受悲伤、思念、无力的灵魂,最直接、最纯粹的产物。
这里面,有没有“情”?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论证。直觉,或者说绝望中的灵光,驱使着他行动。
他挣扎着站起身,因为左腿的迟钝而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然后,他像梦游一样,走出后巷,回到已经收拾干净的牛杂摊前。
老荣早就回去了,摊车上了锁。
旬欢的目光在周围搜寻。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大部分垃圾已经被清扫。
但他记得,傍晚时,斜对面那家水果摊的老板娘,因为几颗草莓被压坏了,心疼地抱怨了几句,然后将那几颗品相不好的草莓,随手扔在了摊位旁边的潲水桶盖上。
他快步走过去。
果然,在潲水桶盖的边缘,粘着三颗草莓。两颗已经完全烂了,渗出暗红色的汁液。还剩一颗,半边被压得有些软塌,颜色暗红,但另外半边还算完整,在凌晨微弱的天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受伤的心脏。
旬欢小心翼翼地捡起那颗还算完整的草莓。触手微凉,表皮有些发皱。
他拿着草莓回到牛杂摊后面,掀开锁着的汤桶——里面还有小半桶晚上没用完的、已经冷透凝固的牛杂汤底,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牛油。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小砂锅(不知道老荣从哪捡来的,一直丢在角落),将凝固的汤底挖了几勺进去,放在一个便携式的小煤气炉上(也是摊上的备用工具),点燃。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旬欢看着锅里慢慢融化的、油腻的褐色汤汁,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蔫掉的草莓。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荒唐、最恶心、也最孤注一掷的“料理”。
他将草莓放在水龙头下快速冲洗了一下,洗掉表面的灰尘。
然后,没有切,没有去蒂,就这么整颗,放进了刚刚开始冒起细小气泡的汤锅里。
暗红色的草莓,沉入油腻的褐色汤汁中,慢慢被淹没。
旬欢蹲在炉子前,看着锅里。他没有再尝试调动“喜感之力”,也没有去想任何复杂的情绪意向。
他只是……回想着刚才的梦境。
母亲空洞的眼睛。
那滴浑浊的眼泪。
还有“草莓”两个字里,蕴含的、久远到几乎被遗忘。
以及他自己醒来时,脸上那滴冰冷的泪。
思念。无力。渴望。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望。
这些情绪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右眼角滑落。
它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悬停了瞬间,然后——
“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
泪珠滴落,正好落入翻滚的汤锅中。
就在泪水接触汤汁的瞬间——
“嗡……”
怀中的“凝聚的思念”光点,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前所未有的滚烫热度透衣传来,五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流转、爆发,将旬欢胸口一小片区域映照得流光溢彩!
而那光芒,仿佛受到了牵引,顺着旬欢的身体,流向他的手臂,流向他的指尖,最后——汇入那滴落入汤中的眼泪!
不,不是汇入。是……共鸣?是放大?
旬欢的“悲喜之眼”清晰地看到:
那滴眼泪落入汤汁后,并没有立刻消散。它像一颗微型的、浓缩的情感结晶,在油腻的汤中缓缓下沉。
而“凝聚的思念”爆发出的五色光芒,如同无形的画笔,将这颗“结晶”包裹、浸染、然后……将其中的情感“纹理”无限放大、拓印,渗入周围的每一滴汤汁,渗入那颗正在汤汁中翻滚、逐渐褪色、软烂的草莓!
汤汁没有沸腾得更剧烈,也没有冒出奇异的香气。
相反,锅里的一切,似乎……“安静”了下来。
翻滚的气泡变得平缓。油腻的反光被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取代。
那颗草莓在汤汁中化开,暗红色的汁液晕染开。
一种难以形容的“收敛感”,从锅中散发出来。不是香气的收敛,而是情感的、能量的收敛。
仿佛所有的悲伤、思念、渴望和微弱的希望,都被这锅诡异的汤,牢牢地锁在了里面,向内沉淀,向内融合。
旬欢呆呆地看着锅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锅“草莓牛杂汤”,和他之前尝试过的任何一碗“情感食物”,都截然不同。
几乎在同一时间。
少林寺,后山,柴房。
唐十二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干草堆上,左臂的剧痛像永不停歇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意志的堤坝。
数据流闪烁的频率已经稳定在一种不祥的急促状态,仿佛随时会过载崩溃。
但他此刻关注的不是这个。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铜人。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老僧。
老僧很老了,满脸深刻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僧衣,双手枯瘦如柴,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他不会说话。他是个聋哑僧人,在寺里负责最脏最累的清扫工作,平时几乎没人注意他。
但此刻,他坐在唐十二对面,浑浊的眼睛透过耷拉的眼皮缝隙,静静地看着唐十二那条透明闪烁的左臂。
然后,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开始划动。
动作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笔都要耗尽力气。
唐十二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老僧写的不是字,或者说,不是完整的字。是一些极其古老、生僻的笔画,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唐十二认不全,但他轮回者的经验和直觉,让他努力去理解、拼凑。
老僧写得很慢。写几个笔画,就停下来,看着唐十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继续写。
柴房里,只有木柴在灶膛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老僧手指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老僧停下了。他写完了最后一笔,然后用手指,在那些笔画和符号上,缓慢地、重重地,点了几下。
随即,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他不再看唐十二,艰难地站起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柴房。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唐十二僵坐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在地上那些痕迹上。
灰尘中的笔画和符号,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显得模糊而神秘。
他看了很久。
一遍,两遍,三遍……
忽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笔画和符号,在他脑中旋转、组合、拼接……
最终,形成了一句断续但意义连贯的话:
“初心……非味……乃情之味……”
“失情者……食……不知味……”
老僧最后指心口、指嘴、摇头的动作,也瞬间明了:
用心(情)去品味,而不是用舌头(味)。失去情感(心)的人,吃什么都尝不出真正的味道。
醍醐灌顶!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贯通!
史蒂芬·周“失味”的本质,不是味觉失灵,是情感缺失!他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是因为他早已失去了感受食物背后“情感”的能力!
任务要求的“让他想起初心”,不是让他想起某道菜的味道,而是让他重新感受到那道菜曾经承载的情感——温暖、关怀、初心、爱……
那才是真正的“情之味”!
唐十二的心脏因为激动而狂跳。他猛地站起身,牵动左臂伤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强行稳住。
必须立刻告诉旬欢!
时间不多了!
他冲出柴房,奔向山下夜市的方向。黎明前的风冰冷刺骨,吹在他被汗水浸透的僧衣上,带走体温,但他感觉不到冷。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两句话:
“初心非味,乃情之味。”
“失情者,食不知味。”
旬欢需要的,不是精妙的厨艺,不是复杂的情感注入技巧。
他需要的,是一碗能承载最纯粹、最真实“情”的食物。
一碗能让“失情者”,哪怕只有一瞬间,重新“尝”到情感味道的食物。
唐十二不知道旬欢那边进展如何。
但他有种预感,他们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倒计时,无声跳动。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