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冰冷、带着铁锈和腐败甜腥气味的实体,随着每一次短促的呼吸,强行挤入肺叶,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刘益达猛地睁开眼,眼底残留着上一秒濒死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光和一片空白的余悸。
不是梦。
左肩撕裂伤处传来的、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烫的锐痛,胸口被腐蚀性粘液溅射留下的、火辣辣的麻木感,以及大脑深处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与钝痛,都在清晰地宣告着现实。
他靠坐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身下是廉价塑料地垫粗粝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灰尘、霉菌、樟脑丸,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更像是早已干涸、渗入砖缝和木质的陈旧气味。
视线适应了昏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有边缘透进几缕无法分辨来源的、极其微弱的光,为这间死寂的客厅勾勒出模糊的、如同褪色照片般的轮廓。家具的阴影沉默地蹲踞在角落里,轮廓扭曲,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旁边传来粗重而不均匀的鼾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王海蜷缩在另一面墙下,怀里抱着昏迷不醒、脸色蜡黄的小娟,两人都裹着从卧室找来的、带着霉味的薄毯,在昏睡中无意识地颤抖。
一切都和他失去意识前一样。
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知道。系统界面的时间显示早已混乱,只剩下一个不断跳动的、代表某种“相对时间”的读数,毫无意义。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僵硬,麻木,但听从指挥。身体像是被拆散后又粗暴组装起来的破旧机器,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至少……还能动。
他艰难地,一寸寸地,将自己从墙壁上“剥离”下来。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砂砾。
他摸索着,找到旁边那瓶喝剩的矿泉水,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食道,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却也刺激得胃部一阵抽搐——里面空空如也。
饥饿,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野兽,此刻悄然探出利爪。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几盒压缩饼干和剩余的几瓶水。那是他们三人,也可能是这栋楼里最后的、干净的储备。
他撕开一包饼干,掰下三分之一,放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湿润,然后缓缓咀嚼,吞咽。粗糙的口感刮擦着食道,带来微不足道的饱腹感,也提醒着他身体急需能量补充。
一边机械地进食,他一边将意识沉入系统。
【姓名:刘益达】
【年龄:20】
【体质:E-(重伤/极度虚弱)→ E-(重伤/中度虚弱)】
【精神:E-(严重受创/濒临崩溃)→ E-(中度受创/疲惫)】
【能量:无】
【积分:3】
【状态:中度失血(左肩撕裂伤,恢复中),中度腐蚀伤(胸、臂,恢复中),深度肌肉劳损,中度精神疲劳;轻微辐射污染(持续衰减中)。】
状态有所好转。从“濒临崩溃”和“极度虚弱”,回到了“中度虚弱”和“疲惫”。“恢复中”的字样,意味着身体的自愈能力(E-体质和系统药品的作用)正在缓慢但确实地起效。辐射污染也在衰减,看来离开第七区核心污染圈是正确的。
积分栏里,刺眼的“3”提醒着他资源的匮乏。
他点开任务模块。空空如也。自从那个【初步探索】完成后,再也没有新任务刷新。是系统判定他状态不适合,还是需要特定条件触发?
商城依旧灰暗,除了那三个积分什么都买不了。
最后,他看向【时之痕】。
怀表静静地悬浮在意识空间里,黄铜表壳在系统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那几道裂纹依旧清晰。修复进度:0.011%。纹丝不动。
它救过他,也指引过他猎杀的方向,但此刻,它沉寂得如同死去。
刘益达盯着那停滞的、象征时间流逝(或停滞)的表盘,盯着那几道仿佛将时间本身割裂的裂纹。笔记本主人癫狂的涂鸦,那个被反复涂抹成漆黑点的“眼睛”符号,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眼睛”……“注视”……
陈旭的黑色薄片引来的“注视”。第七区“深潜者”那庞大阴影中可能存在的、无数扭曲的“视线”。还有这怀表——“时之痕”——它破损的机制,是否也曾被某种超越维度的“目光”触及?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混乱而危险的联想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恢复,是获取情报,是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虚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窗边,再次小心翼翼地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外面依旧是那片被混乱光污染笼罩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天色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但那光亮并非来自太阳,而是天空中依旧翻腾、碰撞、爆炸的诡异能量流和远处持续燃烧的火光映照出的、病态的暗红与污浊。
街道上,游荡的变异体似乎更多了,形态也更加千奇百怪。他看到几个肢体极度不协调、仿佛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类人形怪物在漫无目的地徘徊;一只体型庞大、背部长满骨刺和脓包的、如同放大版鬣狗的生物,正在撕咬一具早已不成形的尸体;更远处,一片建筑物的阴影里,似乎有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安静的东西在蠕动,只露出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轮廓。
没有看到“黑暗”蔓延的迹象。他们似乎暂时逃离了“深潜者”污染的直接影响范围。但这片区域本身的危险,并未减少分毫。
远处,大学城方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区域,此刻被一层浓重的、不断翻滚的灰黑色雾霭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形,只有偶尔从雾霭深处迸发出的、刺目的能量闪光和更加凄厉的、非人的尖啸,证明着那里的恐怖仍在持续发酵。
视线拉回近处。他所在的这栋居民楼,以及周围的几栋老旧楼房,如同惊涛骇浪中几块勉强露出水面的礁石,暂时还未被大规模的变异体潮汐淹没,但也随时可能被下一波浪头打碎。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片街区,关于可能的其他幸存者,关于……食物、水、药品的更稳定来源。
他转身,目光扫过这间客厅。笔记本主人的记录止于天台,但也许,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留下了别的线索?或者……其他“东西”?
他先检查了一遍房门和窗户的加固情况,确认暂时安全。然后,他提起消防斧,忍着伤痛,开始对这间屋子进行更彻底的搜查。
卧室、厨房、卫生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柜子,抽屉,甚至床底和天花板隔层(小心地检查了是否有夹层或通道)。除了之前找到的那些应急物资和笔记本,他还发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小玩意:一盒受潮但或许还能用的火柴,几根粗细不一的蜡烛,一把有些生锈但还算结实的螺丝刀和钳子,几卷胶带和绳子,甚至在一个锁着的抽屉里(被他用螺丝刀撬开),找到了一把老式的、装填黑火药的短柄燧发枪和一小包受潮结块的火药、铅弹——显然是户主的“收藏”或“防身”之物,在真正的末世面前显得可笑而脆弱,但聊胜于无。
他将有用的东西收集起来,放进一个找到的结实帆布袋里。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楼下的其他住户……去,还是不去?
风险显而易见。紧闭的门后,可能是空屋,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潜藏的变异体或……别的什么。但同样,也可能有更多的物资,或者……关于这个世界变化的、更直接的证据。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昏睡的两人。王海的鼾声平稳了些,小娟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至少还活着。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醒来,也不具备行动能力。
他需要情报,也需要在他们醒来前,找到更多的补给。
决定了。
他再次检查了斧头,将新兑换的呼吸过滤片确认安装好(虽然室内空气暂时没问题,但外面和楼下未知),然后将那柄燧发枪(检查了一下,结构简单,似乎还能用,但可靠性存疑)插在后腰,用衣服盖住。帆布袋斜挎在肩上。
他轻轻移开顶门的茶几,拧开反锁,将门拉开一条缝。
楼道里死寂一片,只有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缓缓浮动。
他侧身闪出,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完全锁死——万一需要快速撤回。
他首先选择探查正对门的另一户人家(六楼东户)。门紧闭,门把手上同样没有血迹。他试着拧了拧,锁着。
没有强行破门。他转向楼梯,向下。
五楼。两户门都紧闭,门把手上有些许灰尘,没有近期开关的痕迹。
四楼。靠东的一户,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粪便的恶臭。
刘益达心中一紧,握紧了斧头。他侧耳倾听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
手电光(调到最弱)扫入。
玄关处,一具高度腐烂、几乎只剩下骨架和部分粘连皮肉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看衣着是女性。致命伤在背部,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撞击或撕扯过。
客厅里一片狼藉,家具翻倒,墙壁和地上布满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喷溅的脑浆。另一具尸体(男性)倒在沙发旁,头颅不翼而飞。
没有活物。也没有明显的变异体活动痕迹。似乎灾难发生时,这里发生了激烈的搏斗或单方面的屠杀,然后……就静止了。
他强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快速扫视了一圈。冰箱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腐烂的食物残渣和水渍。厨房和卧室里同样凌乱,有价值的物资似乎早已被搜刮或破坏。
他退了出来,小心地将门重新掩上,仿佛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亡灵。
三楼、二楼……情况大同小异。有的门户大开,里面是相似的死亡景象;有的紧闭,无声无息。他遇到了一两只躲在角落里、因为饥饿或受伤而行动迟缓的低级行尸,被他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怀表对这些最低级的、几乎不蕴含混沌源质的怪物毫无反应,系统也只给了可怜的1点积分(余额变成4点)。
物资收获寥寥无几,只有几瓶未开封的调味品,半袋受潮的米(可能还能吃?),以及在一个似乎被匆忙遗弃的房间里找到的一个小型医药箱,里面有一些常见的非处方药和纱布,聊胜于无。
他越来越意识到,像这种普通的居民区,在灾难最初、最混乱的时刻,恐怕已经被幸存者(或掠夺者)反复扫荡过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要么被带走,要么藏在更隐秘、更危险的地方。
就在他有些失望地准备返回六楼时,一楼楼梯间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扇门通向哪里?地下室?储物间?还是……
他尝试推了推,很沉,锁着。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已经锈蚀严重。
他后退一步,举起消防斧,瞄准锁扣的位置。
“铛!”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铁锁应声而断,哐当掉在地上。
他立刻侧身,举斧戒备,等了几秒,门后没有任何动静。
他缓缓推开铁门。
一股更加浓重、更加陈腐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土腥味?以及,一种极其微弱、但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的、熟悉的“异常感”!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狭窄的水泥台阶,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手电光柱射下去,只能照亮前方几级台阶,更深处仿佛通向地心。
不是地下室。是……防空洞?或者这栋楼年代久远,下面有废弃的人防工事?
他记得在探查大学城时,标记过一个防空洞入口。难道这种老式居民楼下,也有类似的设施?
那丝微弱的“异常感”,正是从下方传来。不是生命的气息,也不是强烈的混沌能量,更像是一种……“残留”?或者说,某种“场”的边界?
他犹豫了。下面未知,黑暗,狭窄,不利于战斗和逃跑。但那丝“异常感”却如同诱饵,吸引着他。在遍地都是普通变异体和废墟的环境中,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不同”,意味着“机会”,或者……“危险”。
最终,对情报和可能资源的渴求,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呼吸过滤片的效果调到最大(虽然不知道对可能的“场”有无作用),握紧斧头,另一只手拿着手电,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踏上了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陡,水泥粗糙,有些地方湿滑。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霉味和土腥味越来越重。那丝“异常感”也随着深入,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陈旭那种“活性”脉动,也不是“深潜者”那种狂暴的污染。而是一种……稳定的、低沉的、仿佛某种古老的、早已停止运转的机械,依旧在惯性下发出微弱“余音”的感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秩序”感?
这感觉,与他怀表——“时之痕”——隐隐散发的气息,有某种微妙的……共鸣?不,不是共鸣,更像是……同源异流?都带有“时间”或“规则”相关的特质,但一个破损沉寂,一个……似乎也处于某种“休眠”或“残留”状态。
台阶似乎没有尽头。他下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终于踩到了平坦的地面。
手电光扫过,这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呈长方形的空间,墙壁和地面都是粗糙的水泥,布满了水渍和苔痕。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腐烂的木质箱子和杂物。空气凝滞,灰尘厚重。
而在空间的尽头,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半米宽、二十厘米厚的、灰黑色的金属柜子。样式极其古旧,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开关,只有一些简单而规整的铆接和焊接痕迹。柜门紧闭,缝隙严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股稳定的、低沉的、“秩序”感的“异常”,正是从这个金属柜子里散发出来的!
刘益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慢慢靠近,手电光仔细地扫过柜子的每一寸表面。
没有锁孔,没有把手,没有显示屏,没有任何可以交互的部分。它就像一个被封死在水泥里的、来自上个世纪的工业保险箱。
他尝试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沉重得超乎想象。用斧背轻轻敲击,发出沉闷厚实的“咚咚”声,显然材质特殊,异常坚固。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被遗弃在这种老式居民楼的地下空间里?里面装着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奇特的“秩序”感能量残留?
他绕着柜子走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尝试用精神力去感应(消耗巨大),也只能感觉到柜体内部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但结构异常复杂精密的“能量核心”在以一种恒定到可怕的频率,极其缓慢地“跳动”着,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心脏。
无法打开。至少以他现在的手段,绝无可能。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可能蕴含重要信息的线索。
他记下了这个位置,这个感觉。然后,他不得不暂时放弃,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当他重新回到一楼,推开那扇被他破坏的铁门时,外面楼道里依旧是死寂一片。他迅速将门重新掩上(虽然锁坏了),用找到的杂物稍微遮挡了一下,然后快步上楼。
回到六楼的房间,王海和小娟依旧没有醒来。他将帆布袋里找到的物资归类放好,那柄燧发枪和火药铅弹也小心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再次靠墙坐下,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沉入睡眠。
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几个画面:笔记本主人癫狂的涂鸦和那个漆黑的“眼睛”;天台上手握十字架、面带诡异微笑的尸体;地下深处那个散发着“秩序”感的、无法开启的神秘金属柜;远处第七区那不断咆哮的“深潜者”阴影;还有……陈旭手中那能够引动“注视”的黑色薄片。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若隐若现的联系。混乱与秩序,污染与信仰,古老的遗留与现世的变异,疯狂的毁灭与诡异的沉寂……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而无形的蛛网边缘,只触及到几根颤抖的丝线,而网的中心,隐藏着推动这一切的、无法想象的真相。
他需要力量。需要恢复。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打开那扇门,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隐喻上的。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积分:4。
杯水车薪。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股微弱的、来自“时之痕”反馈和自身恢复的力量,按照一种近乎本能的、粗糙的方式,在受创最严重的部位流转、温养。同时,他将一丝心神,沉入怀表那冰冷、破损的表壳之下,去感受那缓慢到几乎停滞的“脉动”,去尝试理解那“秩序”的余韵。
时间,在寂静、伤痛和深沉的思考中,缓慢流逝。
窗外,那永恒般的暗红天光,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远方“深潜者”的咆哮,也似乎被某种更加宏大、更加低沉、仿佛来自整个世界根基处的……“震动”所掩盖。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或者说,这个饱经摧残的世界,正在迎来下一波、可能更加猛烈的……“变化”。
刘益达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眼神锐利如刀。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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