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火灰,在长街上打着旋。
高欢走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按着“太和承明”的刀柄,右手握着从杨钧屋子里搜出来的强弓。
两壶箭挂在腰侧,已经轻了一半。他身后跟着十七八个人,都是刚才从镇将府带出来的亲卫,甲胄还算整齐。
杨昭走在他左侧半步后,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头盔戴得端正,面甲掀起,露出一张绷紧的脸。那双马耳朵竖得笔直,在嘈杂声中微微转动,像两片敏感的叶子。
街道很乱。
越往北走,乱象越甚。有房屋在烧,黑烟滚滚往天上卷。地上躺着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远处传来尖叫,分不清是男是女。
“队正。”一个亲卫压低声音,“前面...”
高欢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看见了。
街角转出七八个人,都是士卒打扮,但衣甲不整。领头的是个鲜卑汉子,半边脸上糊着血,手里拎着把豁口的刀。他们看见高欢这一队人,停住了脚。
“哪部分的?”鲜卑汉子哑着嗓子问。
高欢没答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那几人。他们眼神涣散,握兵器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糟糕的状态。
“放下刀。”高欢说。
鲜卑汉子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你算老几...”
话音没落。
高欢动了。
他侧身、进步、拔刀,动作一气呵成。“太和承明”出鞘的瞬间,刀锋在火光里拉出一道冷弧。
刀锋切入脖颈,温热的血喷出来。
鲜卑汉子瞪大眼睛,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他捂着脖子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仰面倒下。
剩下那几个人僵在原地。
高欢甩了甩刀上的血,抬眼:“还有谁要问?”
没人说话。
“放下兵器。”他又说了一遍,“跟在队尾。”
这次没人犹豫。刀、矛、短斧,咣当咣当落了一地。七个人垂着头,默默走到高欢队伍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类似的情况又遇到两次。一次是五个溃兵在砸一家店铺的门,被高欢带人围住,杀了两个,剩下三个投降。一次是十几个发疯的士卒在街心互砍,高欢直接带队从侧面冲过去,刀劈枪刺,清出一条路。
每收拢一批人,他就让亲卫把他们编进队尾。不解释,不安抚,只给两个选择:跟,或者死。
走出城东衙署区时,队伍已经膨胀到五十多人。
成分很杂:有镇将府亲卫,有路上收的溃兵,有两个从马厩逃出来的马夫,甚至还有个拎着锅铲的火头军。高欢不管这些,他把人分成三队。老兵在前,新兵在中,没甲没兵器的押后。
简单,粗暴,但有效。
杨昭一直沉默地跟着。她偶尔会转头去看那些新收进来的人,眼神复杂,但没说话。那对马耳朵始终竖着,在嘈杂声中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高欢看了她一眼。
要是莫多娄在就好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那憨货虽然脑子直,说话不过弯,但一身铁打的筋骨,这种时候就该杵在前面当墙使。让他冲,他就冲。让他挡,他就挡。不用多想,也不会多想。
可惜现在只有这个马娘亲卫,杨钧塞给他的“大杀器”。
高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火是从第四个街口开始大起来的。
那里原本有个小营区,扎着十几顶帐篷。现在帐篷全烧着了,火舌舔着夜空,把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味和皮肉烧焦的甜腥气。
街心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烧成了炭,有的还在冒烟。几十个人在火堆间窜动,像一群被烫伤的蚂蚁。
高欢停下脚步。
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那些人不是在互相砍杀。他们围着几具尸体,蹲着,跪着,有的在扒铠甲,有的在掏怀里,动作急切而专注。
抢劫。
妈的,疯了也要抢。
高欢眯起眼。他举起左手,握拳。
身后队伍立刻停下,安静下来。
抢劫的人察觉到动静,纷纷抬头。火光映亮一张张贪婪的脸,眼睛里跳着和火焰一样的光。
一个领头的站起来,是个粗壮的汉子,穿着皮甲,手里拎着把带血的斧头。他打量高欢这队人,又看了看他们整齐的甲胄和兵器,舔了舔嘴唇。
“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哪条道上的?”
高欢没理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扒得精光的尸体,都是北魏军服,自己人。
“放下抢的东西。”高欢说,“跟我走。”
粗壮汉子愣了下,随即笑起来:“跟你走?你是哪来的野狗?”
高欢动了。
这次他没拔刀,而是反手从腰后摘下了弓。弯弓,搭箭,瞬息而至。
箭镞钉进粗壮汉子左肩,力道之大,把他整个人带得踉跄后退,斧头脱手。
“呃啊——!”汉子惨叫。
抢劫的人群炸了锅。有人转身想跑,有人抄起兵器,更多的人呆在原地。
高欢已经搭上第二支箭。
“放!”他喝令。
身后亲卫松开弓弦。七八支箭飞出去,扎进人群。惨叫声接连响起,三四个人中箭倒地。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他们扔掉手里的东西。铜钱、碎银、匕首、玉佩。转身就往火堆里钻,也不管会不会烧着。
高欢没追。他收起弓,对身后挥了挥手。
亲卫们上前,把那些中箭没死的补刀,然后把尸体拖到路边。动作熟练,沉默。
新收来的那些人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下头。
高欢转身,看向他们。
“都看见了。”他声音不高,但听着像是把架在脖子上的刀,“趁火打劫的,就是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想活命,就跟着我。我让你们抢的时候再抢,让你们杀的时候再杀。明白了?”
人群沉默了几息,然后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声:“明白……”
“大点声!”
“明白!”
高欢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穿过燃烧的营区时,热浪烤得人脸发烫。杨昭走在他身侧,银甲被火光映成暗红色。
她忽然低声说:“他们…也是魏军。”
高欢没回头:“活着的才是。”
杨昭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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