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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水黏稠,冰冷刺骨,没至大腿。每走一步,都像在凝固的油脂中跋涉,带起沉闷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巨大管道里回荡出令人不安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无法形容的复杂臭气——排泄物腐烂的甜腥、化学废料的刺鼻、生物尸体沤烂的恶臭,还有地下铁锈特有的、带着铁腥味的潮湿。
荧光棒在污水中映出破碎摇晃的绿光,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管道穹顶不断滴落凝结的水珠,砸在水面或两人头上,发出单调而催人心烦的“嗒、嗒”声。
王珂跟在陈默身后,走得很小心,努力不发出太大的溅水声,但脸色一直不太好。不仅仅是臭,这种绝对的、被污水和黑暗包裹的压抑,以及无处不在的滑腻触感,都在消磨人的意志。
(环境毒素检测:污水含多种有机废物及低浓度重金属污染物,长时间接触可能导致皮肤炎症及轻微神经毒性。建议尽快脱离水域。)
冷静人格如同一个尽职的环境监控仪。
(呕……这味儿简直了……老子当年在腐泥沼泽趴三天都没这么够劲!赶紧出去!)
轻佻人格的抱怨也带着真实的生理不适。
陈默没有回应。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空间感知上。这能力在污浊能量场和复杂金属结构干扰下,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十米,但精度却被迫提升。他“听”着水流细微的阻力变化,“看”着前方管道结构的每一处凸起和凹陷,警惕任何不属于背景噪音的动静。
按照巴伦的路线,他们需要沿着这条主干道前行大约两公里,然后找到一个特定的分流闸门,从那里进入通往流萤巷的支线。两公里,在平地上不算什么,但在这里,每一米都可能是陷阱。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汇流处。三条稍小的管道在此汇入主干道,水流变得稍显湍急,水声也嘈杂了一些。汇流处的侧壁上,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铁梯,向上延伸,没入一个圆形的、透着些许灰蒙蒙光线的检修井口——那应该是一个通往地面的出口,但并非他们的目标。
“休息两分钟。”陈默停下脚步,靠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管道凸起上,低声说。持续的警惕和恶劣环境下的行走消耗很大,灵力的自然恢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珂如蒙大赦,也找了块地方靠着,拿出水壶小心地喝了一口,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看了一眼那个透光的检修井,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熄灭。他知道那不是该去的地方。
就在陈默喝下一小口过滤水,准备再次出发时,他的空间感知边缘,猛地捕捉到一丝极其不协调的“空”。
不是声音,也不是影像。而是前方左侧那条汇入的管道口附近,一片污水的“存在感”出现了极其微小、但绝非自然流动造成的“凹陷”和“迟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水面之下,悄然改变了局部的水流形态和空间密度。
(警告!检测到高速水下移动目标!数量:五!能量波动:青铜三星至四星!特征:强酸性、生命体!)
冷静人格的警报前所未有的急促。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左侧管道口平静的水面骤然炸开!五条灰白色、半透明、令人作呕的肥大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它们体长近一米,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吸盘状口器,边缘是一圈圈细密惨白的利齿。身体表面不断分泌着粘稠的、散发刺鼻酸腐味的液体,滴落污水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响。
腐蚀水蛭!而且是变异体!
它们似乎早就在此埋伏,等待猎物进入最佳攻击范围!
“后面!”陈默只来得及低吼一声,身体已经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向右侧弹开!
王珂的反应也不慢,惊叫一声,连滚爬爬地向后方的管道壁缩去,动作狼狈但有效。
五条水蛭的攻击配合极为默契,两条直扑陈默,两条封堵他可能的闪避路线,最后一条,竟划出一道弧线,绕过正面,从侧后方噬向他的脖颈!速度快得惊人!
陈默瞳孔骤缩。灵海空虚,体力消耗大半,狭窄的汇流处水域限制了闪转腾挪的空间。硬拼?这具新身体扛不住几下酸液腐蚀。后退?后面是王珂和死角。
(计算攻击交汇点!目标:正前方水面下0.3米处,坐标X-7,Y-2!方案:制造瞬时空间凝滞点,扰乱水流,破坏其扑击协调性!)
冷静人格的计算在生死关头飙到极致。
(拼了!)
轻佻人格的咆哮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没有选择!陈默将恢复的那一丝可怜灵力,连同从识海深处压榨出的最后一点精神力,全部灌注!他没有试图攻击水蛭坚硬滑腻的身体,而是对着冷静人格计算出的那个水下“点”,五指猛地虚握,仿佛要抓住那一片“空间”!
嗡!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带着明显滞涩感的震鸣!
那片水域仿佛瞬间变成了某种粘稠的半固体!三条正从不同角度扑向陈默的水蛭,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像是撞进了无形的胶水里,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混乱和相互碰撞!
就是这不足半秒的混乱!
陈默脚下一蹬,身体紧贴着右侧湿滑的管壁,险之又险地从两条水蛭碰撞的缝隙中挤了过去!酸液几乎擦着他的后背飞过,腐蚀的嘶嘶声和刺鼻气味让他汗毛倒竖。
但他也彻底脱离了包围圈,到了汇流处相对开阔的中心水域。代价是灵海再次被抽空,眉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水蛭群迅速调整,掉转方向,再次扑来。它们似乎被激怒了,口器张得更大,分泌的酸液更加浓稠。
(宿主状态:灵力枯竭,精神力过载。正面抗衡成功率:0%。环境利用分析:上方七米处,穹顶结构存在老旧裂缝及松动管道支架。)
冷静人格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给出的方案透着绝望中的疯狂。
(上边!弄塌它!砸死这帮黏糊糊的恶心玩意!)
轻佻人格嘶吼。
陈默抬头,目光如电。在那短暂的一瞥中,他看到了冷静人格所说的——一段因年代久远而锈蚀、连接处已经松脱的巨型通风管道,以及旁边穹顶岩层的一道深长裂缝。
他猛地踩水,向王珂所在的后方死角退去,同时大吼:“王珂!攻击你头顶左上方,那块黑色的、松动的石头!用全力!”
王珂正惊恐地看着再次扑来的水蛭,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抄起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截不知从哪捡来的、前端尖锐的金属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投向陈默所指的位置!他甚至下意识地调动了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灌注在投掷中!
“铛——!!!”
金属管精准地砸中了那块早已松动的承重石楔!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管道内炸响!
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兽骨骼断裂的“嘎吱”声和岩石崩裂的“咔嚓”声!
那块石楔的松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脆弱的穹顶结构失去了关键支撑点,连带那段锈蚀的通风管道一起,发生了连锁崩塌!
轰隆隆——!!!
大量的碎石、金属碎片、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秽物,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好砸在汇流处中心,也就是水蛭群最密集的区域!
污水被砸得冲天而起!沉闷的撞击声、水蛭尖锐凄厉的嘶鸣声、岩石滚落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陈默在喊出那句话的同时,已经扑向了王珂所在的角落,死死贴在管道壁上,用手臂护住头脸。崩塌的冲击波和溅射的碎石污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混乱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尘埃(更多的是污水泥屑)缓缓落下。荧光棒不知被冲到了哪里,只有上方检修井透下的、被粉尘弄得更加昏暗的光线。
汇流处中心,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由碎石和扭曲金属构成的“坟山”。污浊的水面剧烈波动,漂浮着一些灰白色的、破碎的软组织残块和粘液,以及迅速扩散开的一团团暗绿色污血。五条腐蚀水蛭,至少有三条被直接砸扁掩埋,剩余两条也受了重伤,在污水中无力地扭动挣扎,发出微弱嘶鸣,再也构不成威胁。
陈默缓缓放下手臂,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浊气。后背疼得厉害,可能被碎石划伤了。但他还活着。
王珂瘫坐在污水中,脸色煞白,喘着粗气,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坟山”,又看看陈默,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刚才那一刻,陈默的计算、决断,以及那种将环境也化为武器的冰冷狠厉,再次深深印入他心底。
(危机解除。宿主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骨裂可能。灵力耗尽,精神力震荡。建议立即处理伤势并脱离当前区域。)
冷静人格给出了战后总结。
(呼……真他娘的刺激……下次能不能换个优雅点的打法?)
轻佻人格的声音也透着虚弱,但依旧不忘吐槽。
陈默没理会它们。他支撑着站起身,走到水边,小心地避开那些酸液和污血,从漂浮的杂物里,用一根木棍挑起了两块指甲盖大小、闪烁着黯淡银灰色光泽的、质地奇特的甲壳碎片。这是从水蛭口器内部脱落下来的,似乎蕴含着它们酸液腐蚀能力的本源,也带着一丝微弱的、类似之前虚空结晶的空间紊乱感。
他把碎片擦干净收起。也许以后有用。
然后,他看向惊魂未定的王珂,声音比污水更冷:“能走吗?”
王珂连忙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有些软。
“走。”陈默不再看那片“坟山”,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既定的路线,涉水前行。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直。
王珂默默跟上。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小声问:“默哥……你刚才……怎么知道那里能砸塌?”
陈默没有回头,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看到的。”
看到的?王珂愣了一下。那么昏暗的环境,那么混乱的瞬间,看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还计算出砸塌的后果?
他不再问,只是低下头,看着陈默在前方污水中留下的、坚定向前的足迹,眼神深处,那团复杂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映照着恐惧、敬畏,以及一丝被深深埋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渴望。
污水依旧冰冷,前路依旧黑暗。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血腥和污浊中,悄然改变了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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