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间公子”的四种痴

  晏几道和黄庭坚交往的事情,有记载的文字并不多。晏几道的文集让黄庭坚来做序,可见二人的交往之深,从黄庭坚对于晏几道的评价看,他真是晏的知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晏几道看了黄庭坚对他的评价,定然也会这么想。

  欲将沉醉换悲凉

  其实晏几道也曾有过仕途上的努力。在现实中,尊严和孤傲不值一钱。养家的重担,日渐潦倒、衣食不继的生活促使他放下自尊,用他最拿手的词去谋求仕进。

  他曾经写过一首《鹧鸪天》献给仁宗,“碧藕花开水殿凉,万年枝上转红阳。升平歌管随天仗,祥瑞封章满御床。金掌露,玉炉香,岁华方共圣恩长。皇州又奏寰扉静,十样宫眉捧寿觞。”都是花团锦簇的吉祥语,深得仁宗喜欢。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走通这条终南捷径。

  不久,又余勇可沽地给韩维献词,希望以词攀附。

  当时小山职位极低,但是韩维是他父亲从前的门客,小山对他也是颇为敬重,所以才会有献词之举。这在孤傲的晏几道,已经是难得的低姿态。但是韩维以极谦恭的语气表达了骨子里的不屑。自称“门下老吏”,却指责小山“才有余而德不足”。这一答复彻底斩断了几道的仕进之心。给权贵捧臭脚原本就违背了他的做人原则。韩维给他的打击使他选择了进一步的遗世独立。

  《碧鸡漫志》中说,后来权倾一时的蔡京派人前来请他写词,他也只是敷衍了两阕描写节日风光的词,不肯写哪怕一句奉承趋附的话。这两首《鹧鸪天》:

  《其一》九月悲秋不到心,凤城歌管有新音。风凋碧柳愁眉谈,露染黄花笑靥深。初见雁,已闻砧,绮罗丛里胜登临。须教月户纤纤玉,细捧霞觞滟滟金。

  《其二》晓日迎长岁岁同,太平箫鼓间歌钟。云高未有前村雪,梅小初开昨夜风。罗幕翠,锦筵红,钗头罗胜写宜冬。从今屈指春期近,莫使金尊对月空。

  他后来做过类似开封府推官之类的小官,在未到退休年龄就辞官,回家过他的词酒人生去了。只是此时,还有多少拼却醉颜红的快乐,就未可知了。

  “梦”是小山最喜欢最常用的意象或词汇,几乎整部《小山词》都是梦思萦回。如:“梦云归处难寻,微凉暗入香襟。犹恨那回庭院,依前月浅灯深。”(《清平乐》)“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蝶恋花》)。“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临江仙》)。有人统计,260首小山词,写梦有60余次,酒55次,醉48次。有方家称小晏是“古之伤心人”,说他的伤情不是山崩地裂的大悲恸,而是“微痛纤悲”。的确,把梦想照进现实,似乎已经成为他永远的梦。他是一个生活在梦中的人,所能做的就是在那里静静的回忆,哪怕这些回忆痛彻心肺。

  晏几道用典雅绵密、柔婉清丽的语言把这种怅惘的感觉表达得如此隽永悠长,以至千年之后的我们读到,还是情不自禁为之低徊不已。

  宋初小令写作中名家辈出,如张先、晏殊等,可谓辉煌。而晏几道能以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的典雅风格和“秀气胜韵,得之天然”的清丽词风独步芳华,确实了不起。历来词评家们给了小山非常高的评价。后人称他们父子为“大晏小晏”,和南唐二主李璟、李煜相提并论。

  要我说,他真的是一个天真得近乎痴傻,固执得让人叹息的可爱人。他或许可以做最可靠的朋友,但绝对不是一个理想的丈夫人选。尽管他是如此多情痴情!他的多情痴情只给了那些或许只有几面之缘的歌女,而生活在他身边则必须长久地忍受饥寒困顿的生活。

  张邦基《墨斋漫录》卷三中说:“叔原喜藏书,聚书甚多,每有迁徙,其妻厌之,谓叔原有类乞儿搬漆碗,叔原以《戏作示内》赠之‘生计唯兹碗,般擎岂惮劳。……愿君同此器,珍重到霜毛。’”

  这里“每有迁徙”就大有文章可言,如果生活富足,哪里需要经常迁徙呢?“乞儿搬漆碗”或者比喻十分到位,彼时的晏几道已经衣食不继有类乞儿,而是将他的宝贝书搬来搬去,这些书都不能产生效益,只是乞儿的漆碗一样的点缀品。妻子当然不愿意。而对一个纯粹的读书人来说,可以忍饥挨饿,却不能容忍生活中无书。所以书呆子晏叔原正正经经地给妻子写了这一首诗。读之既觉得可笑,又不胜凄凉。

  这个世界虽然广阔,却无法容忍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存在,总是要将他逼入窘境,甚至绝境。在旁人和家人看来晏几道过得就像乞儿的生活了,他还是终日沉溺在词中,沉溺在梦中。

  除了词,他别无长物。除了梦,他一无所有。纵使身后有无限荣耀,也不免带上凄婉的调调。

  他就是这样一个惯爱痴人说梦的词人,让人无限热爱,也让人扼腕叹息。

  因与郑侠交往入狱

  《侯鲭录》卷四:“熙宁中,郑侠上书,事作下狱,悉治平时往还厚善者。晏几道叔原皆在数中。侠家搜得叔原与侠诗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裕陵称之,即令释出。”

  郑侠是晏几道的好友,年幼时生活清苦,读书十分勤奋。曾因才华出众多次受到时任江宁知府的王安石的召见和赞赏。二十七岁考中进士后,多次受到王安石的提拔重用。然而在王安石逐渐当权,主持变法时,二人的甜美关系宣告结束。郑侠曾将自己在各州县见到的变法弊端面陈王安石,被贬为京城监门小吏。

  熙宁六年六月,蝗虫成灾,又大旱九个月,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各地官吏催讨青苗法的贷款致使饿殍遍野,饥民到处流窜。郑侠守门之时亲眼看见大批农民从东北逃到京都,充塞在街道上,惨不忍睹。但当时朝政已经基本为王安石和支持新法的人把持,皇帝根本不知道真相,也不可能知道。

  郑侠决心为民请命。他画成《流民图》,画上的农民衣不蔽体,在狂风暴雨中跋涉。另一幅画着几乎裸体的男女在吃草根树皮,还有人戴着铁链砍树挣钱,用以付还青苗贷款。郑侠还随图附上一篇短文:

  “窃闻南征北伐者,皆以其胜捷之势,山川之形,为图来献。料无一人以天下之民质妻子,斩桑坏舍,流离逃散,皇皇不给之状,图以上闻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览,亦可流涕。况乎千万里之外,有甚于此哉!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郑侠上对。”

  这幅图辗转送到皇帝手中,又被皇帝带进后宫,所见到的人无不为之落泪,王安石因此被降职。但并没有废除新法。次年正月,郑侠又将绘着唐朝贤臣奸佞的画册《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业图迹》呈献给皇帝,所指非常明显。这一下彻底触怒了新法派。郑侠被拘押,流配到偏远之地。并很快将与郑侠平时来往甚密者一并治罪。晏几道与郑侠颇有交情,也被牵连入狱,这一年他刚三十七岁。

  后在郑侠家中搜得晏几道诗书一封:“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皇帝很喜欢这首诗,便将晏几道释放。虽然此次事件有惊无险,但对晏几道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入狱本身有辱门楣,他的宦途也因此更为艰难。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秋草凋零,夕阳迟暮,晏几道的生活一片萧瑟凄凉。

  “云间公子”的四种痴

  除了在爱情方面的痴之外,晏几道还有四痴,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说:“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已,此又一痴也。”翻译过来,就是:晏几道是个有权不用,糟蹋了他父亲深厚官场人脉的大傻子;是个成绩优异但不愿参加公务员考试的书呆子;是个在外面和朋友大鱼大肉,别人装醉他却极为清醒抢着付账撑面子,而在家却清汤寡水甚至借钱度日的虚荣心极强的冤大头;是一个被别人猛踩仍然“一片冰心在玉壶”的老好人。这“四痴”构成了晏几道的精神底色。

  在心理学上,有一种由爱生恨的现象。心理学家狄奥多·芮克在《恋人的心》中说,在爱中,其实藏有许多与爱相反的特质,诸如嫉妒、敌意、占有、毁灭。以致于当爱不再复得时,爱中的恨意取而代之,就形成爱的战场。因此,爱恨之间不过一线之隔。用这个理论来解释晏几道的淡泊名利,是最恰当不过的。也就是说,晏几道对仕途、对名利并不是一无所求,他也曾满怀希望地“潜心六艺,玩思百家”,他总是自负“锦衣才子”、“少陵诗思”,幻想像李白一样无需通过人潮拥挤的科举通道,直达天听。无奈他有这个智商,但没这个情商。在年少时,于富贵乡里无暇思考仕途之事,父亲离世太突然,而家道迅速中落之时,天真烂漫的晏几道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就被推向世情浇漓、人心险恶的社会。好面子的他脸皮太薄,磨磨唧唧不好意思张口求人,以至于在时光蹉跎中浪费了大好青春,等到想起来利用关系走门路时,别人的冷眼相对,更让他看透了世态炎凉。

  据说,晏几道在颍昌许田镇工作时,有一天心血来潮,抄了几首新词送给知州韩维,因为此人是父亲亲手提拔起来的,理论上应当报答父亲的知遇之恩,从而对晏几道投桃报李,哪知韩维看后说,此人才有余,而德不足,同时还用一副大师兄的姿态对晏几道进行了意味深长的规劝,捐有余之才,补不足之德。其意思很明显,就是你写的这些情深深雨濛濛的词,为正统士大夫所不齿,所以,你还是好好提高道德修养吧。我们不知道这韩维是怎样一个志行高洁的道学家,反正这几句话道貌岸然实则面目可憎。有道是人走茶凉,晏几道人还没走,茶就凉了。“人到中年万事休”,曾经是贵族公子哥的晏几道已无力挽回颓境,以他“四痴”的性格,显然无法应付现实,从云端跌落泥土,由自信跌入自卑,这时的淡泊名利,既是无奈之举,又有故作豪放之嫌。《玉楼春》:

  雕鞍好为莺花住,占取东城南陌路。尽教春思乱如云,莫管世情轻似絮。

  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身莫负。劝君频入醉乡来,此是无愁无恨处。

  这首词只是他沉溺诗酒、梦乡的一个侧面而已。“劝君频入醉乡来,此是无愁无恨处”此句最为沉痛。而早于晏几道百年的李后主也写下过“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的词句。

  晏几道和李煜,还有清朝著名词人纳兰容若,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喜欢做梦的三个男人。假如再加上那个喜欢做春梦的杜牧,简直可以组成一个“梦想合唱团”。梦境是他们苦痛心灵的避难所,唯有在梦里,他们才会得到世俗所没有的快乐。现实太复杂,晏几道们驾驭不了;梦境最香甜,晏几道们沉溺其中。于是和陶渊明的酒、李白的月一样,梦境成为他们的标签。所以有学者称“晏几道是一个沉溺在睡梦中的词人”,在他的《小山词》里,梦字竟出现六十余次。如何才能做梦,那就只有用酒来麻醉了。因此酒醉也成为晏几道的《小山词》中重要的内容。在无奈的现实中,用酒来麻醉自己,用梦来快乐自己,成为中国文人疗伤的灵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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