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秦悦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单人间,门虚掩着。
苏念推门进去时,秦悦正靠在床头看平板电脑。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苏念,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秦总。”苏念把带来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吓着了。”秦悦放下平板,“医生说观察一天就能出院。倒是你……新闻我看了。”
她看着苏念,眼神复杂。
“周正华死了?”
“嗯。”苏念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自杀。”
秦悦沉默了几秒。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苏念愣了一下。
从昨天到现在,所有人都问她“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做”“要不要公开证据”,但没有人问她好不好。
“我……”她顿了顿,“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周正华死了,苏宏远被抓,林薇薇完了,周慕辰要坐牢。
仇报了。
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掉了一大块。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正常。”秦悦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苏念抬头看她。
“你?”
“嗯。”秦悦望向窗外,“我以前在4A公司,被一个上司性骚扰,还被他抢了项目。我收集证据举报了他,他最后被开除,业内封杀。但那个过程……很折磨人。看着他身败名裂的那一刻,我没有高兴,只觉得累。”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念。
“因为复仇不会让人变完整,只会消耗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胜利里,是赶紧走出来,去过自己的生活。”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就工作。”秦悦说得干脆,“L品牌的案子,共享农场的项目,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用工作填满时间,用成就感取代仇恨。慢慢的,你就走出来了。”
她伸手,握住苏念的手。
“苏念,不,沈念。你很年轻,很有才华。你的未来不该被过去困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该往前看了。”
苏念的鼻子有点酸。
她点点头。
“谢谢秦总。”
“别谢我。”秦悦笑了笑,“我还要谢谢你救了我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用‘苏念’这个名字,还是改回‘沈念’?”
苏念想了想。
“暂时还用‘苏念’吧。这个名字用了五年,工作、社保、人际关系都在上面。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再考虑改回去。”
“也好。”秦悦松开手,“对了,公司那边你不用担心。王大海走了,我现在需要一个人代理我的工作。你愿意吗?”
苏念愣住了。
“代理您的工作?我……我才入职不到一个月。”
“能力跟时间没关系。”秦悦说,“昨天那种情况下,你还能把L品牌的案子推进得井井有条,这份冷静和执行力,不是谁都有的。而且,经此一事,公司里没人敢再找你麻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只是代理,不是正式升职。我休养期间,你暂时负责日常管理。等我回来,如果你表现好,可以正式做我的副手。”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巨大的机会。
苏念深吸一口气。
“我会努力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秦悦看了眼时间,“你下午有事吗?”
“要去一趟警局,交证据。然后回公司处理工作。”
“行,那我不留你了。”秦悦说,“记住,往前看。”
离开医院,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阳光正好,路边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苏念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秋天来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确发了条信息:
“我去警局交证据,然后回公司。晚上一起吃饭?”
沈确很快回复:“好。几点?”
“七点吧,老地方见。”
“行。小心点。”
收起手机,她拦了辆出租车。
去警局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第一次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不是麻木,不是逃避。
是真正的平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波澜,但已经不再翻腾。
警局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有种特有的肃穆。苏念在前台说明来意,很快有人带她去见负责沈家案子的警官。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警官,姓李,眼神锐利但态度温和。
“沈小姐,请坐。”李警官给她倒了杯水,“你昨天在新闻发布会上提供的证据,我们已经收到了。加上周正华的遗书和视频,这个案子基本可以定性了。”
“那我母亲的车祸……”
“我们已经重新立案调查。”李警官翻开文件夹,“根据周正华的遗言,苏宏远涉嫌雇凶杀人。目前苏宏远已经被控制,我们正在审讯。那两个所谓的‘亡命徒’,我们也已经锁定了目标,很快就会实施抓捕。”
苏念握紧水杯。
“如果……如果证据确凿,苏宏远会判多少年?”
“故意杀人罪,情节特别恶劣的,可以判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李警官看着她,“当然,具体要看庭审结果。但以目前的情况看,他这辈子应该出不来了。”
一辈子。
苏宏远要在监狱里过完余生了。
林薇薇呢?她会怎样?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李警官补充道:
“苏宏远的女儿林薇薇,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杀人,但涉嫌包庇和作伪证,也会面临刑事责任。另外,她名下的资产,只要是沈家的,都会被追回。”
苏念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她想恨林薇薇,但此刻,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怜悯。
一个从小被宠坏、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的女孩,一夜之间失去父亲,失去财产,可能还要坐牢。
这惩罚,够重了。
“还有一件事。”李警官说,“周正华留下的股权转让协议,你真的不要?”
“不要。”苏念摇头,“那些钱……我不想要。”
“理解。”李警官合上文件夹,“那我们会按规定处理。另外,沈家老宅那块地,现在归在你名下。你有什么打算?”
沈家老宅。
那棵焦黑的老槐树,那个藏着秘密的地窖。
苏念沉默了几秒。
“我想……保留着。不重建,也不卖。就让它那样吧,做个纪念。”
“好。”李警官站起身,“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们会联系你。另外,如果你需要心理辅导,我们这边可以安排。”
“不用了。”苏念也站起来,“我挺好的。”
走出警局,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
那里有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追逐嬉戏。很平常的画面,但在此刻的她看来,却有种说不出的美好。
因为平常,所以珍贵。
下午一点,她回到公司。
办公区的人看见她,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忌惮。但没有人再窃窃私语,也没有人再投来异样的目光。
陈默第一个迎上来。
“苏念,你……你回来了。”
“嗯。”苏念走向自己的工位,“L品牌的案子进度怎么样?”
“一切正常。”陈默跟在她身后,“拍摄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场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星源的共享农场试点,勐腊县政府刚发来邮件,说欢迎我们下周过去考察。”
“好。”苏念打开电脑,“帮我订下周三去云南的机票。另外,下午的拍摄我要亲自跟,把地址发我。”
“明白。”
陈默回到自己的工位,很快发来地址和行程表。
苏念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
一封封回复,一件件安排。
当她把注意力完全投入工作时,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两点半,她收拾东西,准备去拍摄现场。
走到电梯口时,李媛叫住她。
“苏念。”
“李姐。”
李媛走过来,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王大海辞职前,交代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说……周家之前找他查你的背景,给了他一笔钱。他本来不想接,但周家威胁他。后来照片的事,也是周家让他做的,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万。”
苏念沉默。
王大海贪婪、好色、爱摆架子,但她没想到,他会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
“他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李媛摇头,“辞职后就没联系了。听说他老婆跟他离婚了,房子也卖了,可能离开江城了吧。”
“也好。”苏念说,“走了干净。”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李媛站在外面,欲言又止。
“苏念,我……我之前也误会你了,对不起。”
“没事。”苏念对她笑了笑,“都过去了。”
电梯门关上,下行。
拍摄场地在郊区的一个摄影棚。苏念到的时候,团队已经在做准备了。L品牌的负责人也在,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很干练。
“苏小姐。”刘经理迎上来,“听说你最近……经历了很多事。你还好吗?”
“我很好。”苏念说,“工作照常。”
刘经理看了她几秒,点点头。
“那就好。我们开始吧。”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KOL是个很有经验的美妆博主,讲解专业又生动。苏念在现场盯着每一个细节——灯光、角度、台词、产品摆放。
她要确保,这个案子万无一失。
因为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第一场拍摄结束,中场休息。苏念走到室外,点了支烟——这个习惯是最近才有的,压力大的时候,需要一点东西来镇定。
晚霞满天,把天空染成绚丽的橙紫色。
她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
苏念盯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姐姐……”林薇薇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爸爸……爸爸他……”
“我知道。”苏念说,“他在警局。”
“你会……你会原谅他吗?”林薇薇哭着问,“他毕竟养了你二十年……”
“林薇薇。”苏念打断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那不是养育,是利用。你们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出于善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你现在在哪?”苏念问。
“在……在酒店。”林薇薇说,“房子被查封了,银行账户也被冻结了。妈妈她……她回娘家了,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里,有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苏念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应该说“活该”,应该挂断电话,应该让林薇薇自生自灭。
但她做不到。
也许是因为,她经历过那种绝望。
“我给你转五千块钱。”苏念说,“够你找个地方住,吃几顿饭。然后,去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姐姐……”
“别叫我姐姐。”苏念说,“我们从来不是姐妹。这钱,就当是……了结这二十年的孽缘。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她挂断电话,给林薇薇转了五千块。
然后,拉黑号码。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烟。
烟很呛,呛得她咳嗽起来。
但她没有停,又吸了一口。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别什么。
“少抽点。”
沈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回过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
“接你吃饭。”沈确走过来,拿掉她手里的烟,掐灭,“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车子驶向市区。
苏念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确。”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给林薇薇钱的事?”
“嗯。”
沈确沉默了几秒。
“不是心软,是放下了。”他说,“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你现在,想把力气用在别的地方。”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用在什么地方?”
“生活。”沈确说,“工作,朋友,未来。那些真正值得的事。”
车子在一家小餐馆门口停下。
是家川菜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沈确,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安排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还是老样子?”老板问。
“嗯,加个清炒时蔬。”沈确说。
等菜的时候,苏念环顾四周。
餐馆里人不多,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很平常的画面,但让她感到安心。
因为平常,所以真实。
“沈确。”她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确看着她。
“你呢?”
“我想先把共享农场做起来。”苏念说,“然后……也许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做品牌咨询。帮助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品牌,用对的方式成长。”
“挺好的。”
“你呢?”苏念追问,“你帮了我这么多,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会离开江城一段时间。”
苏念的心一紧。
“去哪?”
“欧洲。”沈确说,“有几个老朋友在那边,想让我过去帮忙。另外……我也想休息一下。”
菜上来了。
水煮鱼,麻婆豆腐,清炒时蔬,米饭。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苏念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进嘴里。
辣,麻,鲜。
很过瘾。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还回来吗?”
沈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念低下头,扒了口饭。
“挺好的。”她说,“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苏念。”
“嗯?”
“你想跟我一起走吗?”
苏念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确。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
“不用现在回答。”沈确说,“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欧洲那边,也有机会。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项目,甚至做得更大。而且,离开这里,你可以彻底摆脱过去。”
苏念放下筷子。
这是一个诱惑。
一个重新开始、远离所有痛苦的诱惑。
但她知道,她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沈确。”她轻声说,“谢谢你。但我……想留在这里。”
沈确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好。”
“你会怪我吗?”
“不会。”沈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我说过,路得你自己选。既然你选了,我就支持你。”
吃完饭,沈确送她回家。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
苏念解开安全带,却迟迟没有下车。
“沈确。”
“嗯?”
“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去欧洲了,你还会在吗?”
沈确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会。”他说,“随时。”
苏念笑了。
她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她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那二十封信。
想起了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宝宝,你要记住——你姓沈,你的根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你是谁。”
她没有忘记。
她是沈念。
沈清辞的女儿。
沈家的最后一代。
而现在,她要开始写,属于自己的故事了。
上楼,开门,开灯。
公寓很安静,但不再冰冷。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共享农场的项目计划书。
她点开,开始修改。
灯光下,她的侧影映在墙上。
专注,坚定。
像一棵树。
经历了风雨,终于扎稳了根。
窗外的夜色,很深。
但她的心里,有光。
那光不烈,但足够照亮前路。
足够让她,一步一步。
走向属于自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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