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府以东三十里,烈日当空。
金军的前锋斥候已经出现在了东面的地平线上。
张觉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支庞大而臃肿的队伍。两万多步卒,加上数千名跟随军队撤退的家眷,车辆马匹担架堵在官道上,行动迟缓得像一只老龟。
而在队伍的北侧,五千名全副武装的亲卫骑兵早已集结完毕,他们一人双马,杀气腾腾。
“大哥。”弟弟张锐骑在马上,指着西边的群山,眼中满是不解:“按照凌公子的信,韩世忠的人已经在山口接应了,太行山那边粮草军械充足,咱们带着所有人一起进山不行吗?为什么要分兵?”
“愚蠢!”张觉一鞭子抽在弟弟的护甲上,指着那两万多步卒和家眷怒吼:“你看看他们!拖家带口,一天能走多少里?二十里顶天了!太行山基地是好,但离这儿还有两百里!带着这两万人,没等咱们进山,完颜宗望的铁浮屠就能把咱们踩成肉泥!到时候太行山的秘密基地也会暴露!”
张觉深吸一口气:“必须分兵。步兵和家眷,去燕山府。那里近,只有一个时辰的路,进了城就有城墙挡着,就能活。骑兵,全速向西,进太行山。那里才是咱们日后翻盘的根本!”
张觉转过头,盯着张锐:“你带这五千骑兵走。记住,这五千人是咱们平州的种子,也是凌公子要的刀。到了太行山,听韩世忠的,给老子把这把刀磨快了!”
“大哥那你?”张锐声音发颤。
“我得带着这两万人去燕山府。”张觉惨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燕山府城廓:“我不去,王安仲那个软蛋不敢开门。我不去,金人就会死咬着你们骑兵不放,我是诱饵。明白吗?”
“滚!立刻滚!”张觉一脚踹在张锐的马屁股上。
张锐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知道大哥说得对,这是唯一的活路。“全军听令!转向正西!全速前进!!”
五千铁骑如同一道闪电,脱离了大部队,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太行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刻钟后,官道上。
张觉策马来到那两万多步卒和家眷面前。人群恐慌地看着那支离去的骑兵,骚乱在蔓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被主帅抛弃了。
“别慌!”张觉拔出长刀,声音坚定:“我张觉还在!我就在这儿!”
他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燕山府城楼:“前面就是燕山府!是大宋的坚城!那里有朝廷的粮仓,有高大的城墙!咱们走不到太行山了,金人太快,但咱们能进燕山府!进了城,就是大宋的官军!哪怕王安仲让咱们当苦力,至少老婆孩子能活命!至少有一口皇粮吃!”
“扔掉所有跑不动的辎重!除了干粮和水,什么都别带!全速向燕山府进发!”
张觉策马跑在最前面,这就是他的选择:把精锐送给凌恒,把累赘送给王安仲。这是最残酷,也是最现实的生存法则。
当金军的主力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张觉的两万步卒刚好全部涌入了燕山府的瓮城。
城楼上,宣抚使王安仲看着底下这人山人海的场面,脸色铁青。他手里捏着完颜宗望派使者送上来的最后通牒:交出张觉,否则屠城。
“王大人!”张觉浑身是血,仰头喊道:“两万步卒,我都给你带进来了!他们都是壮劳力,能帮你修城墙、守城门!”
王安仲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骑兵,立刻质问:“张觉!你的那些精骑去哪了?”
张觉惨然一笑,指着身后的尘烟:“没了!全没了!为了掩护这两万步卒撤退,我的精骑在三十里外断后,被完颜宗望的铁浮屠全歼了!如今金兵压境,我张觉成了光杆司令,单人独骑入城述职,任凭大人发落!只求大人给这两万幸存的弟兄一口饭吃!”
王安仲听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一大半,全歼了好啊!如果那五千精骑还在,他还真不敢放张觉进来,现在精锐死光了,张觉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剩下这两万步兵就是没头的苍蝇。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能白得两万免费苦力,又能拿这个走投无路的张觉去给金人顶罪。
“唉,可惜了那几千健儿。”王安仲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实则心里乐开了花。“好!张将军大义!既然为了大宋拼光了家底,本官岂能坐视不理?”
“开城门!接收大军去城西校场安置!把张将军请进府衙!”
宣抚使衙门。
张觉刚一迈进大堂,就闻到了一股肃杀之气,里面只有两排手持利刃的刀斧手。
王安仲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他,连装都懒得装了。“张将军,得罪了,完颜宗望只要你的人头,为了燕山府的安危,只能借将军一用了。”
张觉没有愤怒。他只是平静地找了把椅子坐下,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王大人,那两万步卒既然进了城,就是大宋的兵了,你要杀我随意,但别亏待了他们。”
“放心。”王安仲冷笑,“只要你配合,本官保他们不死。来人!拿下!严加看管!”
张觉没有反抗,任由绳索捆住了手脚。他闭上眼:王安仲,你吞下的这两万步兵,迟早会噎死你。
三日后,汴京,垂拱殿。
王安仲的加急奏折,内容很直白:人已抓,金人索要甚急,杀不杀?
朝堂上,主和派立刻占据了上风,一场脸面与生存的争吵爆发了。
宰相王黼大声疾呼,唾沫横飞:“官家!张觉引来兵祸,既然已经被擒,正好交给金人谢罪!如此可免刀兵之灾,划算!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枢密使童贯也附和道:“不错,舍一人而保一城,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赵佶坐在龙椅上,神色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他不在乎张觉是忠是奸,他只在乎能不能继续修道,金人能不能赶紧走。既然抓住了,那就好办了。
“既然众卿都觉得该杀……”赵佶犹豫着想要下旨。
“且慢。”
凌恒站了出来,他今天很冷静。
“官家,杀张觉容易。”凌恒环视四周,语气平淡:“但张觉若是死了,王安仲在燕山府也就没了挡箭牌,金人的胃口是填不满的,今日要人,明日要地,后日要钱,何时是个头?”
童贯冷哼一声:“王安仲奏折里说了,张觉精锐尽丧,只剩一群败军,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杀了平事。”
凌恒笑了笑,“那就请官家下旨吧。不过臣有一言在先:今日杀降,明日谁还敢降?朝廷把投奔自己的节度使杀了给敌人看,以后金人再来,咱们就只能靠自己的脖子去硬扛了。”
赵佶被噎了一下,有些恼怒地挥了挥手,凌恒的话太刺耳,戳穿了他那层虚伪的仁义面具,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事平了,不想听这些大道理。
“传旨王安仲……”赵佶避开凌恒的目光,小声道:“便宜行事。”
凌恒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退回班列,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并不指望能在朝堂上救下张觉。他站出来说话,只是为了再一次确认,这个朝廷已经彻底烂透了。
宫门外。
凌恒走出皇宫,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却只觉得满嘴苦涩,燕七立刻迎上来,看着公子那张平静的脸,低声问道:
“公子,便宜行事,那就是要杀了?”
“嗯。”凌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给燕七。
“发给黑泥鳅。告诉他,交易达成。”
“王安仲要人头去交差,金人要面子退兵。咱们要的是张觉这个人。让他在牢里动手。那个准备好的死囚,可以派上用场了。”
凌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却腐朽的皇宫。
“另外,告诉韩世忠……”
“那五千骑兵既然到了太行山,就立刻重编!全换上咱们的新式马甲和斩马刀!我要在半年内,看到一支属于咱们自己的铁浮屠!”
燕七接过信,心中一凛,他明白公子的意思了。
明面上,张觉死了,大宋跪了。但在暗处,凌恒吞下了这盘棋中最肥的一块肉。
这正是枭雄手段,不争一时之气,只争千秋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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