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杭街头,小宝手里抓着两只破碗,一边追赶前面的男童,一边喊道:“喂!阿秀!你跑什么?”
阿秀全名许神秀,正是小宝一个多月前收留的男童,他妹妹名叫许神英。
小宝没有丢下这对兄妹,却也不愿再自掏腰包给他们买吃的,只推说简鹏留下的银钱已经用尽,要两兄妹跟着自己一起“挣饭吃”。
今天便是合伙挣饭的第一天。小英年纪太小,小宝让她留在南下洼,只带了阿秀出来。哪知刚到地方,就出了岔子。
阿秀转过身来,脸上、手上沾满黑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小宝见他不跑了,也停下脚步,抱怨道:“我好不容易挑中这块地方,既遮风又挡雨,来往的阔气老爷太太也多。原本占着这片的花子头昨晚喝醉了,今早起不来,正是开张的好时机。你倒好,扭头就跑,连吃饭的家伙都扔了。”
阿秀大声说道:“你骗我来做乞丐!我家世代高门,兰薰桂馥。我总有一天要诛灭逆贼,夺回家业,重振宁海许氏的声威,怎能自轻自贱,在街头行乞?”
小宝一把捂住阿秀的嘴,将他拖进旁边暗巷,紧张地左右张望,才低声道:“你不要命啦?万一还有人追查你呢?”
阿秀挣开他的手,气鼓鼓地不说话。
小宝见他这样,也来了脾气:“好啊,你不能自轻自贱,所以就指望我一个人自轻自贱,养活你和小英是吧?那也得我养得起啊!”
阿秀一愣,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可以一起找些活儿,出力挣钱。”
小宝嗤笑一声:“今年逃难来的人多,大人都不一定有活干。码头扛大包的工钱已经降到一支筹两文,还得孝敬管筹的把头。咱们小孩子怎么争得过?”
阿秀低下小脑袋,小声嘟囔:“反正我不做乞丐。”
小宝眼珠一转,劝道:“其实为了活命当乞丐,算不上自轻自贱,反而是第一等的自尊自爱。”
阿秀惊讶地抬头:“你胡说。”
小宝道:“我没胡说。当乞丐,遭人轻贱是真的,可那些轻贱你的人,你把他们放在眼里吗?”
阿秀茫然摇头。
小宝一拍手:“这不就对了!既然他们都是你不屑一顾的鸟人,他们轻不轻贱你,你又何必在意?你要到钱、讨到饭,就能实实在在多活几天,将来报仇的希望也多几分。只顾着自己活命,不在意旁人怎么想,这难道不是第一等的自尊自爱?”
这番话原是小宝哄阿秀跟自己一起讨饭的,可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信了。
那一刻在小宝心中,从九岁起就在街头挣扎求生的自己,再也不低贱。世上那些轻贱他、欺负他的人,才都是鸟人。
在小宝的劝说与饥饿的逼迫下,阿秀和小英很快成了真正的乞儿和小偷。“少爷”“小姐”的称呼迅速消失,变成了阿秀、小英。而阿秀和小英也对常小宝改了口,叫他“宝哥”。
三人一起捡材料,在南下洼的枯水浜边搭了个小小的窝棚。
春天,他们跟着小宝一起讨饭,互相掩护着扒窃行人的荷包,失手时一起拼命逃跑。
夏天,他们一起捡树上的知了,摸河里的鱼虾,和想来抢夺收获的其他小丐打架。
不打架时,小英会仰头站在树下,为小宝和阿秀拍手叫好;或是坐在桥边,晃着小脚,看河里的两人欢笑。打架时,小英也会哇哇叫着冲上去,逮住敌人就咬。
三个孩子团结一心,斗志十足,常常能打败人数更多的大孩子。时间久了,别的小丐觉得就算打赢,闹得鼻青脸肿也不划算,便不再招惹他们。
秋天,阿秀和小英终于尝到了宝哥抓来烤的田鼠,连说真香。
本来小宝一人在街头也只是勉强维生,带上阿秀和小英后,他不仅不像大乞丐那样盘剥控制小孩,反而常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因此脸颊比从前更瘦了些。
可遇见阿秀和小英的这几个月,却是婆婆去世以来,他最开心的日子。
天地之间,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
冬天对穷人来说最难熬,每年街上的路倒大多出现在这时候。小宝已经熬过三个冬天,可阿秀和小英却是头一次经历。
小宝倒不太担心,他还藏着一块碎银子,打算实在不行就拿出来用,总能把阿秀和小英养活。
如果只求吃饱穿暖,这样想原本没错。
小镜湖烟波亭一年四季游人如织,自然是有主的地盘。只有一位丐帮头目的手下能在那里乞讨或偷窃,若是其他小丐小偷在那儿“开张”,必定惹祸上身。
之前小宝带阿秀小英去等人,每次都只能远远站着张望,不敢靠近,更不敢开口讨要。后来一直等不到简鹏,小宝为生计也就不再带两人去了。
阿秀知道简叔叔当初是去参玄庄求援。参玄庄是武林名门,庄主苏令乃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也是阿秀小英生母苏嫣的亲哥哥。阿秀一心复仇,对去参玄庄还抱着一丝念想,曾和小宝商量能否三人自行前往。可当小宝问他“参玄庄在哪儿、该怎么走”时,他又哪里答得上来?
于是,学会在城里认路后,阿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个借口,抱着万一的希望,独自去烟波亭附近转转。
他在街头混迹已有些日子,转归转,并不开口乞讨,连破碗都不敢带。偏偏那天,一个游客见这小孩虽然满脸污垢,却掩不住一双眼睛楚楚可怜,竟没等他讨,主动往他手里塞了几枚铜钱。
附近的小丐受丐帮头目控制盘剥,每天讨不够数目就要挨打,哪能容忍外人抢生意,立刻跑去报告在暖和处窝着的乞丐头。
阿秀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那乞丐头是大人,还会些粗浅轻功,听到消息后很快追近。阿秀眼看逃不掉,只好跳进小镜湖,游水躲避。
乞丐头一愣,在岸上骂骂咧咧威胁了几句,终究没肯在大冬天跟着下水。
阿秀游到远处上岸,浑身湿透,再被寒风一吹,回到南下洼时已冻得嘴唇发紫。小宝带着小英从别处讨饭回来,看见阿秀正哆嗦着试图生火烤干衣服,心里一惊,知道要坏事。当时阿秀还硬撑着说没事,谁知夜里就发烧说起胡话。
小宝半夜惊醒,一摸阿秀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赶紧取出藏着的银子,背起阿秀就往外走。小英哇哇大哭,跟在他们身后。
寒夜中,阿秀的脑袋垂在小宝肩上,气若游丝地嘟囔:“宝哥,我快死了……求你照顾好小英,将来让她给你做媳妇。”
小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哥哥要死了!宝哥好丑的,我不想给他做媳妇!”
小宝骂阿秀:“放屁!我这就找大夫给你看病,你不准死!”
又对小英说:“你个小没良心的,上次偷到钱买圆子汤,我舍不得吃太快,结果你倒好,两下吃完自己的就过来缠我,最后我想留着慢慢吃的圆子全进了你肚子。这样的事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我对你这么好,你还嫌弃我。”
小英抽抽搭搭地说:“那我给宝哥做媳妇……但是哥哥也不准死。”
小宝说:“媳不媳妇的以后再说,你这么能吃,我还不一定想娶呢。你先帮我把你哥往上托托,他老往下滑,我快背不动了!”
好不容易赶到一家医馆,累得半死的小宝顾不上喘气,赶紧用尽力气敲门。深夜里,敲门声引得四邻家犬一阵狂吠。
医馆前堂看病,后堂住着大夫一家。这大夫平时也遇过半夜急诊,可起身开门一看,眼前竟是三个小乞丐,先是一愣,随即就想骂人。
小宝抢先摸出那一两多的银子。
大夫的脸色并没好转,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侧身让开路,说:“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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