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巴黎,下午四点的光,斜斜穿过玛黑区一间私人订制珠宝工作室的落地窗,切割在深灰色的天鹅绒展示台上,将那枚刚刚完成最后一道抛光工序的戒指,映照得如同一滴凝固的、过于滚烫的泪。戒圈极细,是铂金,托起主石的方式却异常大胆,像是用最脆弱的骨骼,悍然擒住一颗心脏——那是一颗净度极高的艳彩蓝钻,不大,却有着深海风暴中心般的色泽,幽幽地,吸走周遭所有的暖意。
我的指尖隔着特制的麂皮手套,轻轻拂过戒圈内侧一个微不可察的凹痕。那不是失误,是一个刻意镌刻的、花体的“S”。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倏地窜上脊椎。五年了。巴黎的雨水,工作室里永远漂浮着的金属与尘埃的气味,还有掌心因长期持握工具而生的薄茧,几乎要将那个活在二十岁生日前的“苏晚”彻底覆盖。直到这枚戒指,这枚根据我亲手绘制的、充满尖刻与美丽的设计图诞生的戒指,摆在眼前。
“完美,Cécile。”我的合伙人,也是这间工作室的主人,一个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国老太太,眯着眼,用放大镜再次检视后,下了结论。“尖锐,忧伤,又充满力量。像是从一场大火里抢出的唯一纪念。”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却总能精准地踩中那些我想隐藏的痛点。
我脱下麂皮手套,露出右手手背上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像一段被遗忘的弦。“谢谢,玛德琳。可以包装了。老规矩,黑色礼盒,白色缎带。”
玛德琳点点头,动作优雅地将戒指放入衬着黑色丝绒的方盒,系缎带的手指稳定而迅速。她的目光并未在我脸上停留,这是我们的默契。五年前,一个面目模糊、带着巨额资金和一身阴郁气息的年轻女人找到她,只要求两件事:学习最顶尖的珠宝设计与制作,以及,一张全新的脸。她做到了前者,倾囊相授;我也做到了后者,在无数次手术和疼痛之后,“苏晚”的骨相被小心翼翼地保留并修饰,如今镜子里的人,是Cécile Su,轮廓更深,眼神更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映不出多少天光。
手机在静谧的工作室里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国内助理的名字。我走到窗边接起,外面是巴黎典型的铅灰色天空,梧桐叶正大片大片地凋落。
“苏总,”助理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兴奋,“‘星耀’年度慈善晚宴的邀请函送来了,压轴拍卖品里,有我们‘回忆囚徒’系列的孤品项链。另外……您之前让我特别关注的,林氏集团少董林枫先生和赵氏企业千金赵心妍小姐的婚礼,定了,下个月八号,在云顶庄园。会进行全网直播。”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我现在的脸。下个月八号。真会选日子。我曾经也对那个日期有过幼稚的幻想。心脏某处,传来一阵迟滞的、闷钝的回响,像是极远处的地壳在缓慢挤压。不痛,只是空,空得能听见穿堂而过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知道了。”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出一丝残忍,“晚宴我会准时出席。婚礼……”我顿了顿,看着一片枯叶打着旋,最终粘在冰冷的玻璃上,“送一份礼去。用‘Sui’工作室的名义,选那对……‘错误时光’耳钉吧。”
那对耳钉的设计,是两根细针,交错穿刺过一颗变形的珍珠,珍珠表面被我处理出泪痕般的蚀刻纹路。美丽,但戴上去,绝不会舒服。
助理应下,又汇报了几项常规工作。挂断电话,我长久地伫立在窗前。直到玛德琳将包装好的黑色礼盒轻轻放在我手边的台子上,缎带雪白,扎成一个无可挑剔的结。
“要回去了?”她问,语气平淡。
“嗯。有些‘旧账’,到了该看一眼的时候。”我拿起盒子,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
巴黎到国内的航班,在夜幕中穿越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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