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老二吐心事,三六九舍聚人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六九舍四人过得着实滋润。

  陈松那二十块灵石,让他们每日灵米管饱,再加上何正不时带回来的灵鱼,用张老二的话说,这简直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三人从未如此“阔绰”过。

  许是经历了斗殴一事,三六九舍的名声在外门悄然传开,连带着“韩扒皮”韩文正对张老二都换了一副面孔。不仅给他涨了薪俸,甚至还赏下一瓶开脉丹。

  开脉丹是开脉境弟子修行的必备之物,除了宗门每月定额发放的一瓶,额外获取只能自掏腰包。

  寻常开脉丹十块灵石一枚,品相好的更要十五块灵石以上。这一瓶五枚,即便成色普通,对张老二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为此,张老二兴奋了好些天,逢人便说韩执事是好人,尤其是对着方圆,总要强调自己没看走眼。

  方圆则总是不屑一顾,讥讽道:“那是古老大的威风!韩扒皮是怕古老大进了内门,回头像罩着老何一样罩着你算旧账,这才把吞下去的油水吐出一点来。”

  两人日常斗嘴,早已是舍中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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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破了!我突破了!”

  深夜,三六九舍猛然爆出一声嘶吼,仿佛要将屋顶掀开。

  “鬼嚎什么!差点给我整得走火入魔!”方圆脸色涨红,又惊又怒,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我突破了!开脉五重!”张老二对砸来的枕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眼,双手握拳,浑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又重复了一遍。

  烛光下,他眼眶隐隐发红,那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憋屈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潮涌。

  “瞧你那点出息!比古老大小不了两岁,在四重卡了整一年才挪窝,有什么好嚷嚷的?”方圆抚着胸口顺气,嘴上却不饶人。

  “老四,少说两句。”古真出声打断,目光落在张老二身上,带着了然与欣慰。

  “老二突破是喜事,明日合该庆贺。只是老二,下次万不可如此鲁莽,修行之时最忌惊扰,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明日我再去弄几条鱼,整个一鱼三吃。”何正笑着接话,冲散了方才的紧张气氛。

  “要得!必须要得儿!”张老二狠狠一抹眼眶,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拍着胸脯道:“明天……明天我请哥几个喝灵酒!”

  “哟?”方圆眉毛挑得老高,满脸写着不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张老抠舍得放血?行,明儿个我看你能掏出什么宝贝。”

  翌日。

  “我擦!张老二你他娘是真抠啊!四个人,你就买这么一丁点?”方圆拎起那只比巴掌略大、小巧得过分的酒瓶,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

  “灵酒多贵你知不知道?”张老二一本正经,抢回酒瓶护在怀里,“再说,下午还得上工,喝醉了误事咋办?”

  “你……!”方圆指着他,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好了好了,吃饭,今日是给老二贺喜,都少说两句。”何正笑着打圆场,按着两人坐下。

  张老二这才小心拔掉酒瓶的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灵气微醺的酒香弥漫开来。

  他取出四个粗瓷杯,斟得极仔细,酒线徐徐,刚好四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澄澈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漾,映着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来!喝酒!”他端起杯,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仰头便是一大口灌下。

  酒液入喉,辛辣过后是温热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张老二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像抹了浓重的朱砂,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身子不自觉地微微晃了晃。

  “我……我跟你们说,”他忽然伸出粗糙的手指,直直指向窗外云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巍峨山影,那是内门的方向。

  “内门,我是一定要进的!就算用爬的……我也要爬进去!”他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血丝,却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

  “不是吧?一口醉?”方圆张大了嘴,难以置信。

  “真醉了。”何正摇头失笑,赶忙扶住他有些发软的肩膀。

  “我没醉!”张老二甩开何正的手,固执地挺直背脊,可话音已带了粘稠的醉意,“我就是……脸热,心里烧得慌……”

  “是是是,你没醉,来,吃菜。”古真夹了一大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语气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还没说完呢……”张老二推开碗,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深处,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故乡。

  “老何,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我,张老二,家里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那年,镇上的仙师说我有点资质,能修行。全家……都高兴疯了。可进仙门,要灵石啊。我们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哪来的灵石?”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想喝,却发现已空,便紧紧攥着那粗瓷杯,指节捏得发白。

  “没办法……爹娘把祖田押给了镇上的老爷,又……又把我那年才八岁的小妹,许给那家当了丫鬟。才八岁啊……她生得白净,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好看。

  幼时最爱跟在我后头,‘大哥、大哥’地叫……”他的声音哽住了,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桌面上,溅成深色的水渍。

  “今年,弟弟托人捎信来……说我爹给人盖房,从梁上摔下来,腿断了,肺也伤了,再干不了重活。家里……一下没了着落。

  二弟没辙,跟人签了死契,等于……把自己卖了。我娘白天黑夜做针线,眼睛都快熬瞎了,还得伺候我爹……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纵横,混合着未散的红晕,显得狼狈又凄惶,可眼神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猛、更绝望。

  “所以我要回去啊!我得回去!”

  “可门规如山……外门弟子,要么熬满十年还进不了内门,遣返回乡;要么,就只能拼进内门,才得自由!我才熬了四年,还有六年……我等不起,我家里人等不起啊!”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垮下肩膀,声音变得又轻又飘,仿佛自言自语:

  “我也不想……整天像条狗似的,围着韩文正打转,看他脸色,听他吆喝。

  可我没别的路走了……凭我这资质,靠修行进内门,下辈子吧。

  只有韩文正……他叔叔是内门杂役院的执事,每年都能选人进去做杂工。

  只要我把他伺候舒坦了,让他高兴了……我就有指望,哪怕进去只是个扫洒挑水的杂役,我也认了!认了!”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内袋,摸出一个洗得发白、边角已磨损的简陋灵石袋,紧紧攥在手心,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希望和重量。

  “你们看……我都攒着,一块也舍不得乱花……我得回去,我得带着灵石回去……治好我爹的腿,赎我弟弟回来,把我小妹接回家……我得回去……”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混着酒气,消散在寂静的宿舍里。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他蜷缩颤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老二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方圆脸上的戏谑和不满早已消失无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如往常一般说几句刻薄话打岔,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默默拿起酒瓶,将自己杯里那一点残酒倒进张老二的空杯,又轻轻推了过去。手指在粗糙的桌面无意识地抠了两下,最后只低低骂了半句,声音含糊在喉咙里:“……你这傻子。”

  何正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他看着张老二颤抖的肩背和紧攥灵石袋、指节发白的手,眼神复杂。

  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拿起干净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轻轻放在张老二面前。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张老二泪流满面的脸。何正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那力道沉稳而温暖,胜过千言万语。“老二,”古真的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稳稳压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路还长,人还在,就倒不了。进了内门,不光是你的盼头,也是咱们三六九舍的盼头。”

  “你的那份灵米钱我出。”古真说道,他与老二相处时间最长,感情最深厚,此时张老二有难,说什么也要帮一把。

  “都是兄弟,这好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占了,算我一个。”何正说道。

  “还有我,咱们三人平分,这样分下来每月也多不了几个灵石。”方圆也道

  “好兄弟,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张老二闻言眼睛愈发湿润,四人眼神真挚,相顾无言,在酒意与泪光中,某种东西悄然凝固,比誓言还重。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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