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整座上京都裹在一片苍茫的白里。北境传来的捷报还没焐热,皇城根下的冷风就先灌进了永宁坊最偏僻的那座小院。
沈清晏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素色棉袍,指尖冻得发僵,却还是稳稳端着药碗往内室走。窗纸被寒风刮得簌簌响,榻上躺着的老嬷嬷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声音气若游丝:“清晏……老奴怕是熬不过这冬了,你……你得为自己寻条出路啊。”
沈清晏垂眸,掩去眼底的涩意,柔声安抚:“张嬷嬷,药刚煎好,您先喝了,等雪停了,我去街上买您爱吃的糖糕,您定会好起来的。”
她本是太傅沈家的嫡女,三年前父亲因卷入党争被赐死,沈家一夕倾覆,昔日的掌上明珠沦落为奴,若不是张嬷嬷拼死护着,她早就在掖庭的苦役里没了性命。如今张嬷嬷重病,她典当尽了所有值钱的物件,却还是凑不够抓药的银子,这漫天风雪,竟像是要将她最后一点生路也堵死。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粗粝的呵斥:“开门!奉旨搜查,耽误了差事,仔细你们的皮!”
沈清晏心一沉,攥着药碗的指节泛白。这三年来,旧案余波从未停歇,时不时便有官差上门盘查,她早已习惯了提心吊胆,可今日这阵仗,却比往日都要骇人。
她将药碗递给闻声起身的小丫鬟,快步去开门,门栓刚拉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进来,门口站着的是一队玄衣卫,腰间佩刀,面色冷硬,为首之人眉眼锐利,扫了她一眼便厉声问:“此处可是沈家旧仆的住处?可有藏匿逆党余孽?”
沈清晏强作镇定,屈膝行礼:“民女沈氏,在此照料家仆,并无逆党,官爷若是不信,可随意搜查。”
话音未落,玄衣卫已径直闯了进去,翻箱倒柜的声响惊得张嬷嬷又是一阵猛咳。沈清晏心急如焚,却被两个玄衣卫拦在门外,动弹不得。她望着内室的方向,眼眶泛红,只盼着他们能快点搜完,别惊坏了张嬷嬷。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踏雪而来,步伐沉稳,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玉带束着挺拔的身姿,连落满肩头的雪都似有了几分矜贵。他身形颀长,面容隐在斗笠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为首的玄衣卫见了来人,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殿下。”
殿下?沈清晏心头一震,抬眸望去,恰好对上那双从斗笠下投来的眼眸。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像淬了寒潭的冰,又似藏了无尽的城府,只一眼,便叫她浑身发紧。
她认得这双眼睛。三年前,父亲被押赴刑场那日,刑台之上,这位当今圣上最器重的七皇子,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靖王萧烬严,就站在监斩官的身侧,冷眼看着沈家满门沦为阶下囚,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是他。
沈清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往的恨与怕埋在了尘埃里,可当再次面对这位一手促成沈家覆灭的元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颤。
萧烬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扫过院中狼藉,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冷冽:“搜得如何?”
“回殿下,尚未发现逆党踪迹。”
“仔细搜,尤其是暗格密室,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萧烬严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玄衣卫领命,搜得更紧了,连院角的水缸都被凿开查看。沈清晏看着他们将张嬷嬷的旧木箱翻得底朝天,里面仅存的几件旧衣裳散落一地,心像被针扎了一般,忍不住开口:“官爷,家仆重病在床,还望……”
话未说完,便被萧烬严的目光打断。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斗笠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不得不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你是沈家何人?”他的声音很近,带着雪的寒气,拂过她的耳畔。
沈清晏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低声道:“罪臣之女,沈清晏。”
她以为他会露出讥讽或厌恶的神色,毕竟三年前,沈家与靖王府是死对头,父亲更是数次在朝堂上弹劾他拥兵自重。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拂去了一片落雪。
那指尖的温度极低,却像烙铁一样烫了她的皮肤,沈清晏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防备。
萧烬严收回手,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唇上,又扫过她身上单薄的棉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沈家倒了三年,你竟落魄至此?”
这话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却让沈清晏心头的屈辱翻涌而上。她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倔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能苟全性命,已是万幸。”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张嬷嬷的惨叫,紧接着是玄衣卫的惊呼:“殿下!发现此物!”
沈清晏脸色煞白,冲进内室时,正看到一个玄衣卫举着一枚刻着“太傅府”字样的玉佩,而张嬷嬷已咳得晕了过去。那玉佩是父亲生前最爱的物件,她一直贴身收藏,方才慌乱中掉落在了床榻下。
“逆党余孽,果然私藏旧物!”玄衣卫厉声喝道,就要上前拿人。
沈清晏将张嬷嬷护在身后,急声道:“这只是遗物,绝非通敌信物!官爷明察!”
玄衣卫哪里肯停,刀柄已抵在了她的肩头。她闭上眼,只觉浑身冰凉,以为这一次,终究是逃不过了。
可预想中的束缚并未落下,反而听到萧烬严冷冽的声音:“住手。”
玄衣卫一愣:“殿下?”
“一枚旧玉佩而已,算不得什么罪证。”萧烬严缓步走进来,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眸色深沉,“将东西收起来,人,带走。”
沈清晏猛地睁眼,不解地看向他。带走?是要带去何处?是天牢,还是……
萧烬严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张嬷嬷重病,此处缺医少药,本王府中尚有闲置院落,且容你们暂住几日。”
这话如平地惊雷,震得沈清晏忘了反应。她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为何要出手相助?是怜悯,是羞辱,还是另有图谋?
风雪还在继续,落在她的发间,寒意刺骨,可她望着萧烬严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却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她知道,从踏入靖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卷入另一番汹涌的浪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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