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涉局

  苏侍郎遇袭的急报是在辰时三刻送入御书房的,彼时萧烬严正握着朱笔批阅漕运奏折,暗金色的龙纹案几上还温着一盏新沏的龙井。

  传信的内侍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急报!西域急报!苏侍郎在龟兹城外三十里的黑风谷遇袭,随行护卫死伤过半,查账的卷宗全被焚毁,苏侍郎也……也中了流矢,昏迷不醒!”

  “哐当”一声,朱笔从萧烬严指间滑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洇出一大片刺目的红。他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将那盏温热的龙井掀翻在地,青瓷碎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废物!”萧烬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日里沉稳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王谦!他好大的胆子!传朕旨意,即刻调羽林卫三千,将王谦锁拿回京,朕要亲自审他!”

  御书房的气氛瞬间凝滞,内侍们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庭远披着一身寒霜闯了进来,他的官袍边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花白的胡须被寒风扫得微乱,却顾不上整理,对着萧烬严躬身急道:“陛下,不可!”

  萧烬严转过身,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灼伤:“太傅也来拦朕?苏卿为查粮饷亏空身陷险境,朕岂能坐视不理?”

  “陛下息怒。”温庭远稳住气息,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急切,“王谦既敢在龟兹地界动手,必然是早有部署。他在西域经营数年,党羽盘根错节,此刻调兵拿人,他要么会提前销毁所有账目证据,要么会煽动当地部族作乱,届时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陷我朝于被动。此乃打草惊蛇之举,万万不可啊!”

  “那依太傅之见,该如何处置?”萧烬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终究是压下了怒火,语气里却仍带着不甘。

  温庭远上前一步,低声道:“不如顺水推舟,先下旨革去苏侍郎的差事,只说他办事不力、损兵折将,再派太医星夜赶往西域送他回京养伤。如此一来,王谦定会以为陛下已不再追究此事,便会放松警惕。我们再暗中派得力之人,扮作流民或商队潜入龟兹,定能查到他贪墨谋逆的实据。”

  萧烬严沉吟片刻,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然是动了心。他刚要开口应允,殿门却又被轻轻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裹着寒气走了进来,正是萧珩。

  原来萧珩一早去文华殿上课,却没见到温庭远,问了内侍才知太傅进了御书房,便抱着太傅落下的《西域志》赶来送书,刚到殿外就听见了里面的争执,一时心急便闯了进来。

  “珩儿!”沈清晏不知何时也到了御书房,她本是来送暖炉的,见萧珩贸然闯入,忙上前想拉他出去,压低声音道,“朝堂之事岂是你能置喙的?快退下,莫要打扰你父皇议事。”

  萧珩却挣开了母亲的手,小脸上满是急切,他对着萧珩严深深一揖,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几分笃定:“父皇,儿臣有一计,或许能解西域之困。”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内侍们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七岁的太子,眼里满是惊讶;沈清晏更是急得蹙眉,想再劝却被萧珩严抬手拦下。

  萧烬严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小脸冻得微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雪沫,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心中微动,放缓了语气:“你且说来听听。”

  萧珩定了定神,走到殿中,先是看了一眼案上的西域舆图,才开口道:“父皇,儿臣觉得温太傅的计策虽好,却少了一层引蛇出洞的巧劲。我们既要革去苏侍郎差事,送他回京,更要让他在回京途中‘不慎’泄露一份假账目。同时,派一人假扮西域商贾,以采买玉石、香料为名潜入龟兹城,双线并行,不愁抓不到王谦的把柄。”

  温庭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萧烬严则挑了挑眉,追问道:“你且说说,为何要多此一举放假账目?”

  “王谦敢烧毁真账目,定是以为没了证据便高枕无忧。”萧珩说着,小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却依旧条理清晰,“可若是让他知道,苏侍郎还藏了一份备份账目,他必会狗急跳墙,派人半路截杀。届时我们只需提前设伏,便能将他的爪牙一网打尽,拿到他谋逆的实证。至于那份假账目,不妨做得逼真些,就写他将贪墨的粮饷藏在了龟兹城外的月牙泉谷,还与二皇叔旧部有书信往来,勾得他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假扮商贾之人,需得懂西域方言,还得身手了得,能应对突发状况。儿臣听闻锦衣卫的林指挥使,曾在西域潜伏三年,通晓龟兹、回纥等三种方言,且武艺高强,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番话落下,殿内鸦雀无声。沈清晏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欣慰与担忧;温庭远则抚掌赞道:“殿下此计,周密至极!假账目引敌、商贾探底,双管齐下,王谦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法网。”

  萧烬严看着萧珩,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嘉许:“好,就依你之计。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需严格保密,除了你我、太傅与林指挥使,不可再让旁人知晓,明白吗?”

  萧珩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与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朝堂谋划,掌心已沁出薄汗,心中却暗暗发誓,定要将此事办成,不让父皇和太傅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萧珩每日上完课,便会悄悄去御书房的偏殿等候消息,连小禄子都瞧出了自家殿下的心事,每日替他备好暖手的汤婆子,守在殿外望风。

  三日后,消息传来,林指挥使已带着商队信物顺利潜入龟兹城,还借着采买香料的由头,搭上了王谦府中采买管事的线;苏侍郎也按计划,在途经玉门关时“醉酒遗落”了那份假账目,被王谦安插在驿站的暗探捡了去。

  果不其然,不出五日,王谦便沉不住气了。他派了心腹带着二十余名好手,星夜赶往玉门关方向,想在苏侍郎回京途中截杀,彻底销毁“证据”。可他不知,萧烬严早已调了暗卫营的精锐埋伏在必经之路的野狼坡。

  那一日,山谷间厮杀声震天,王谦的心腹没料到会有埋伏,瞬间溃不成军。暗卫们生擒了为首的头目,从其身上搜出了王谦的亲笔令牌,还有他与二皇子旧部互通消息的密函——这已是实打实的谋逆铁证。

  半月后,林指挥使从龟兹传回了更关键的消息。他买通了王谦账房的小厮,拿到了近三年西域粮饷出入的原始账本,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王谦每年挪用的粮饷数目,还查到了他私藏军粮、勾结部族首领的密信。为了带出这些证据,林指挥使还险些暴露,最后是扮作王府杂役,才混在运送柴草的队伍里出了龟兹城。

  证据确凿,萧烬严再无顾忌,当即下旨,命西域都护府副将暂代都护之职,将王谦锁拿回京。王谦被押解回京那日,龟兹百姓夹道相迎,不少人还捧着自家种的瓜果,想送给朝廷派来的官员——他们早受够了王谦的苛捐杂税与克扣粮饷。

  西域粮饷亏空之事水落石出,萧烬严特意在紫宸殿设了庆功宴,还破例让萧珩坐在自己身侧。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萧烬严举起酒杯,对着满朝文武朗声道:“此次西域之事,太子萧珩献策有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谋略与担当,可见我大晏后继有人!”

  百官纷纷起身,对着萧珩举杯祝贺。有人惊叹太子天资卓绝,有人暗自感慨储君锋芒初露,也有人藏起了眼底的忌惮。萧珩端着面前的果酒,却没半分得意,他下意识地看向席间的温庭远,见太傅对着自己微微点头,嘴角噙着欣慰的笑意,才悄悄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不过是他储君之路的第一步,往后的朝堂博弈,只会比这更凶险。

  宴后,温庭远特意在文华殿偏室留了萧珩。窗外落着细雪,偏室里燃着暖炉,温太傅亲手给萧珩斟了杯热茶,语重心长道:“殿下此次虽立了大功,可切记不可骄傲。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今日的盟友,或许便是明日的敌人。昔日前朝太子,便是因少年得志、目中无人,才失了民心与圣心,最终落得个被废黜的下场。唯有守住本心,不骄不躁,方能行稳致远。”

  萧珩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心中却愈发清明。他起身对着温庭远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儿臣谨记太傅教诲。”

  那一刻,殿外的雪落得更密了,萧珩望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宫墙,忽然明白了太傅口中“家国责任”的重量。那重量压在肩头,虽有些沉,却让他的眼神愈发坚定——他要护好这万里河山,护好父皇母后,护好这天下的百姓。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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