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上的风比城下更烈,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陈守业扶着木栏,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突厥人的马蹄踏过积雪,扬起的雪雾在天地间连成一片,连带着狼头旗的影子都显得狰狞起来。他能听见父亲陈烈粗重的呼吸声,那把横刀的刀柄,被父亲攥得泛白。
“一千守军都凑不齐,怎么守?”陈烈的声音沉得像冰,目光扫过烽燧下的营地,这里只有一百二十个士兵,大多是刚补进来的新兵,手里的兵器除了三十把制式横刀,剩下的竟是些锈迹斑斑的长矛,连像样的弩箭都只有二十具。
陈守业的心跳得飞快,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前世翻《通典》时看到的记载,突厥骑兵虽凶,却有个致命弱点——不擅攻坚,尤其怕火攻和远程弩箭。现在烽燧里有火油,还有二十具臂张弩,只要能把这两样东西用对地方,未必守不住。
“爹,咱们不用硬拼。”陈守业扯了扯父亲的皮甲,声音压得低却清晰,“烽燧的土坯墙厚三尺,他们的骑兵冲不进来。咱们把火油浇在木栅栏上,再把弩箭集中起来,分三队轮射,只要能撑到碎叶城的援军来,就有救!”
陈烈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惊讶,这孩子昨天还因为脚踝冻伤蔫蔫的,怎么突然有了这么清楚的主意?可眼下没时间细想,突厥人的骑兵已经离烽燧不到三里地,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连脚下的瞭望塔都跟着微微震动。
“就按你说的办!”陈烈当机立断,转身对着塔下大喊,“李厚德!带三十人去搬火油,把所有火油都浇在栅栏上!王二柱!把二十具弩箭集中起来,挑五十个能拉得开弓的,分三队站在城头,听我号令射击!剩下的人,用麻袋装雪,堆在城墙根,挡住他们的箭!”
塔下的士兵们原本还有些慌乱,被陈烈的吼声一震,顿时有了主心骨。李厚德,也就是李二郎的父亲,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立刻应了声“得令”,扛着两个火油桶就往储物间跑。
王二柱是个老兵,手上满是老茧,他把二十具弩箭往地上一放,嗓门比谁都大:“能拉弓的都过来!咱们安西军的儿郎,还能让突厥人欺负到家门口?”
陈守业跟着父亲下了瞭望塔,脚踝的疼又犯了,可他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跟着李二郎去搬麻袋。李二郎扛着两个麻袋,脸憋得通红,却还不忘跟他说话:“守业,你刚才那主意真行!我爹说,要是能守住烽燧,就跟你爹求情,让咱们也用弩箭!”
“先把雪堆好再说。”陈守业咬着牙,把麻袋往城墙根一放,积雪从麻袋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靴子里,冰凉刺骨。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王二柱已经把弩手分成了三队,第一队正趴在城垛上,弩箭对准了越来越近的突厥骑兵。
“放!”陈烈的吼声响起。
二十支弩箭“咻”地飞出去,像二十道黑色的闪电,直往突厥骑兵的前阵射去。只听见几声惨叫,五个突厥骑兵从马上摔下来,掉进雪地里,瞬间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没了踪影。
突厥人的骑兵阵明显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小小的烽燧里,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弩箭。可他们毕竟是常年在草原上厮杀的悍匪,领头的一个突厥将领拔出弯刀,大喊了一声突厥语,骑兵们又重新冲了上来,手里的弓箭也朝着城头射去。
“躲着点!”陈守业拉了李二郎一把,两人赶紧蹲在雪堆后面。一支羽箭“嗖”地擦着陈守业的头皮飞过,钉在后面的土坯墙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妈的,这群突厥人真狠!”李二郎骂了一句,从雪堆后面探出头,捡起地上的一根长矛,“等他们靠近了,我一矛捅死他们!”
陈守业没说话,眼睛却盯着城头的弩手。第一队射完箭,正往后退着装箭,第二队立刻补了上去,又是二十支弩箭射出去,又有几个突厥骑兵倒下。可突厥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三千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很快就到了烽燧的木栅栏外。
“点火!”陈烈的吼声再次响起。
李厚德早就带着人把火油浇在了木栅栏上,听见号令,立刻把手里的火把扔了过去。“轰”的一声,木栅栏瞬间燃起了大火,火舌窜起两丈高,把整个烽燧的外围都罩住了,热浪扑面而来,连远处的雪都开始融化。
突厥人的骑兵冲到火栅栏前,不得不停下脚步,战马被火光吓得嘶鸣不止,怎么拉都不肯往前再走一步。领头的突厥将领气得哇哇大叫,却没一点办法——火栅栏烧得太旺,根本冲不过去,只能让骑兵们在火场外转圈,时不时放几支箭,却大多被城头的雪堆挡住了。
“好!烧得好!”李二郎兴奋地跳起来,差点被箭射中,吓得赶紧又蹲了下去。
陈守业却没那么乐观,他知道,火油总有烧完的时候,一旦火灭了,突厥人还是会冲进来。他转头看向父亲,发现父亲也在盯着火栅栏,眉头皱得紧紧的。
“爹,火油撑不了多久,咱们得想个办法,再多杀几个突厥人。”陈守业凑到父亲身边,小声说道。
陈烈点了点头:“我知道,可咱们的弩箭也不多了,刚才两轮射击,已经用了四十支,剩下的只有六十支了。”
陈守业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爹,咱们可以把弩箭的射程再提高点!我看那些弩箭的箭杆都是用松木做的,太轻了,要是在箭杆后面绑上一点铅块,射程肯定能远不少,说不定能射到火栅栏外面的突厥人!”
他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唐代的弩箭,知道箭杆的重量对射程影响很大,松木虽然轻便,却不如硬木加铅块的射程远。现在烽燧里肯定有铅块,士兵们用的刀鞘、箭囊上,都有铅制的配件,拆下来就能用。
陈烈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主意!你去跟王二柱说,让他把弩箭都拆下来,找铅块绑上!我去看看火油还剩多少。”
陈守业立刻跑上城头,找到王二柱,把想法跟他说了。王二柱是个老兵,一听就明白过来,赶紧让弩手们把箭杆拆下来,又让人去储物间找铅块。没一会儿,几个士兵就拿着一堆铅块跑了过来,有大有小,都是从刀鞘上拆下来的。
“怎么绑?”一个弩手拿着铅块,有些犯难。
陈守业接过铅块和箭杆,找了根麻绳,把铅块绑在箭杆的尾部,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样绑,铅块在后面,能让箭杆飞得更稳,射程也能远个二三十步。”
王二柱拿起绑好铅块的箭杆,掂量了一下,又拉了拉弩弦,笑着说:“好小子,你这脑子真灵光!这么一来,咱们的弩箭就能射到火栅栏外面了!”
很快,六十支弩箭都绑上了铅块。王二柱让第一队弩手重新上箭,对准火栅栏外面的突厥骑兵。
“放!”
六十支弩箭飞出去,比刚才远了不少,直接越过火栅栏,射进了突厥骑兵的阵里。这一次,倒下去的突厥骑兵更多了,有十几个,其中一个还射中了刚才那个领头的突厥将领,虽然没射中要害,却也让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好!射中了!”城头的士兵们欢呼起来,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
突厥人的骑兵阵彻底乱了,领头的将领受了伤,没人指挥,骑兵们开始往后退。火栅栏还在烧着,热浪滚滚,他们既冲不进来,又被弩箭射得死伤惨重,只能在远处徘徊。
陈守业松了一口气,靠在城垛上,脚踝的疼越来越厉害,他低头一看,发现刚才搬麻袋的时候,脚踝又肿了,皮袍的裤脚都被血浸湿了。
“守业,你脚流血了!”李二郎跑过来,看见他的脚踝,吓了一跳,“快下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陈守业摇了摇头:“没事,等守住了烽燧再说。你看,突厥人好像要退了。”
李二郎抬头一看,果然,突厥人的骑兵开始往后撤,虽然还没走远,却已经不在火栅栏外面徘徊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比后突厥人的马蹄声更整齐,更响亮。陈守业心里一喜——是碎叶城的援军来了!
他爬上瞭望塔,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地里,一支唐军骑兵正朝着烽燧的方向赶来,旗帜上绣着“田”字,是安西节度使田仁琬的军队!
“援军来了!是田节度使的军队!”陈守业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兴奋。
城头的士兵们听见了,都纷纷爬上瞭望塔,看见援军,一个个都欢呼起来。陈烈也爬上瞭望塔,看见援军,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突厥人也发现了唐军的援军,不敢再停留,领头的将领喊了一声,带着残部,狼狈地朝着西边逃去。
没一会儿,唐军的援军就到了烽燧下。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脸上留着短须,正是安西节度使田仁琬。他勒住马,看着烽燧上的唐军,笑着说:“陈烈,你这烽燧守得好啊!要是晚来一步,恐怕就被突厥人攻破了。”
陈烈赶紧下了烽燧,走到田仁琬面前,躬身行礼:“多谢节度使大人及时赶到!这次能守住烽燧,多亏了犬子守业,是他想出了用火油和改良弩箭的办法。”
田仁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烽燧上的陈守业,眼里满是惊讶:“哦?是你儿子?多大了?”
“回大人,犬子今年十五岁。”陈烈说道。
田仁琬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烽燧外的火栅栏和地上的突厥人尸体,笑着说:“好小子,年纪不大,倒是有勇有谋!这次守烽燧,你们父子俩都有功,我会上报朝廷,给你们请功!”
陈守业站在城头,听见田仁琬的话,心里一暖。他知道,这只是他改变历史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
援军的士兵们开始清理烽燧外的战场,有的在扑灭火栅栏的余火,有的在救治受伤的突厥俘虏。陈守业被李二郎扶下城头,李二郎找了块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脚踝。
“疼吗?”李二郎一边包扎,一边小声问。
“有点。”陈守业笑了笑,“不过没关系,能守住烽燧就好。”
李二郎点了点头,又说:“我爹刚才跟我说,节度使大人很看重你,说不定会让你去节度使府当差呢!”
陈守业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还是想留在烽燧,跟着我爹,跟着大家一起守安西。”
安西的危机还没过去,突厥只是小麻烦,真正的敌人是吐蕃和大食。他要留在安西军,一步步提升自己,才能有能力改变未来的结局。
夕阳西下,雪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晚霞。烽燧上的唐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颜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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