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大半夜，小花终于在一个垃圾桶里翻到了两个肉包子。它顾不得其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正吃得开心，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响起，接着是“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倒了。
小花心头一紧，立马夹着尾巴躲进垃圾桶，一边寻找逃生的路，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预料中的危险没有来，反而传来一阵呜咽声。小花悄悄探出头，偷偷打量——原来是一个人类骑车摔倒在路边，大概是摔疼了，竟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人也真是，一大把年纪了，摔个跤还哭鼻子，跟小孩似的。或许是疼痛缓解了，或许是觉得大男人哭鼻子丢人，那人慢慢爬起来，不管摔倒的电瓶车，一屁股坐在路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沧桑的脸。
原来是他！小花心里嘀咕。说起来，它和这人也算点头之交。每晚出来觅食，总能遇见他，他总是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乐呵呵地送东西，来得比它早，走得比它晚。有一次，小花觅食到天亮，还看见他的身影。他一直很乐观，怎么会因为摔一跤就哭？
就在这时，男子突然抬手，对着自己扇了几个大嘴巴子，边扇边骂：“你咋就这么不中用啊！”
男子叫张伟，说是中年，其实才三十出头，只是面相太过苍老。他是个普通人，读了个双非大学，赶在工程行业红火时，进了一家市属国企，一番打拼，混到了项目总工的位置。可好景不长，工程行业迎来寒冬，公司业务量大幅下滑，迟迟开不了新工地，他只能赋闲在家。起初，公司还发点生活费，后来，生活费也没了，最后干脆发了个通知，倡议员工自主创业——说白了，就是公司连辞退员工的钱都拿不出来，想耍无赖。
迫于生计，张伟开始找工作。他本以为，有一建证书，有高级工程师职称，还有十几年的工作经验，只要降低要求，找份工作不难。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要么嫌弃他学历低，要么觉得他年纪大，更有甚者，给临时工的工资，却让他干项目经理的活。张伟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去送了外卖。
本以为生活的磨难也就这样了，可他还是想简单了。上小学六年级的儿子，被查出了狂躁型自闭症，每天在家大喊大叫，不是要玩手机就是要打游戏，稍不如意就寻死觅活，家里被搅得鸡犬不宁。没办法，张伟只能和老婆轮流看孩子，轮流上班。
张伟的母亲本想来帮忙，结果没看两天，就被孩子推倒在地，摔裂了盆骨。这下，家里又多了个需要照顾的人。老太太为了不拖累家里，主动提出去养老院，张伟扭不过，只能答应。
刚刚，张伟送外卖到养老院附近，想着天快亮了，就顺便去看看母亲，结果却看见了让他扎心的一幕：母亲一脸无助地侧卧在床角，挣扎着想起来，裤子上，黄色的液体正一点点滴落。张伟立马上前扶住母亲，母亲见是他，瞬间慌了，下意识地想去拉被子遮挡。
“妈，别挡了，这种情况，多久了？”
老太太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久，张伟沙哑着嗓子说：“妈，咱回家，不在这住了。”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幽幽道：“儿啊，说啥胡话。你也是当爸的人了，家里啥情况你不清楚？小五现在离不了人，我回去拖累你们，万一小五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家就散了，我到了下面，咋跟你爸交待？我在这挺好的，今天就是个例外。”
“妈……”
“好了，别说了，你去忙你的。”
“妈，我帮你收拾一下……”
“走！赶紧走！”
张伟还想再说，却被老太太严厉制止。他无奈，只能离开。老太太一生要强，却在他面前露出了最狼狈的一面，最后的体面，没了。张伟不敢多待，怕让老太太更难堪。
回去的路上，张伟不停反思，自己怎么就把生活过得这么糟？是不够努力，还是老天不公？都说认真生活的人，会被善待，可现实却满是恶意。蹉跎半生，一事无成，上对不起生养自己的父母，让他们老无所依；下对不起年幼的孩子，没能好好陪伴教育，让他受尽病痛折磨；中对不起结发妻子，结婚十几年，没让她享过福，尽跟着自己吃苦。
思索间，他分了神，一不小心，就摔倒在了路边。这才有了小花看到的那一幕。
无论悲伤还是快乐，太阳总会照常升起，不会为谁停留。张伟使劲搓了搓脸，戴上头盔，扶起电瓶车，继续出发了。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大家都在拼命活着。张伟是这样，小花也是这样。或许，只有哪天了无牵挂，才有勇气像那个白发男子一样，坦然迎接归途。
见张伟离开，小花才慢慢溜出垃圾桶，小心翼翼地回到坟山。又是一个平凡的夜晚，不知道下次，会不会沦为他人的盘中餐。不过，也无所谓了，真有那么一天，认了就好。反正到时候，已经没了知觉，哪管它是煎是炸，是炖是烤。
不知不觉，天气转凉了，小花的日子，反倒好过了一些。至少晚上觅食时，不会经常遇见人类，安全系数高了不少。这天，小花迎着晚风寻找食物，突然停住了脚步——前面的路上，横躺着一个老人，身边散落着塑料瓶、废纸片。
这是啥套路？新式的捕猎手段，以身为饵？可城里的流浪动物，都不敢靠近人类啊。不行，不管是什么套路，远离就对了。小花转身想走，可心里却总觉得放不下，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快到街角时，小花还是停住了，决定回去看看——主人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不知道浮屠是什么，但救命总是好的，谁的命，都不该被轻易放弃。
小花走到老人身边，绕着转了两圈。老人嘴角有一丝鲜血，胸口微微起伏，应该还活着，只是突发疾病，没人救的话，就难说了。可怎么救？它不会说人话。对了，前面街角有个警亭，老主人曾说过，有事找警察，应该有用。
小花不再耽搁，飞快跑到警亭边，见里面亮着灯，就用爪子使劲挠门。等里面的警察开门，它就远远跑开，冲着警察大声叫。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激怒了警察，警察拿着棍子追着小花打。虽说小花已经年迈，可四条腿的，终究比两条腿的跑得快。
就这样，小花一路跑，警察一路追，终于把警察引到了老人身边。警察看见横躺在地上的老人，立马发现不对，赶紧上前查看，一边做急救，一边呼叫救护车。没多久，救护车来了，拉走了老人和警察，小巷又恢复了平静。
小花迈着轻快的脚步，继续寻找食物。许是有了救人的buff，没多久，它就发现了一袋烧焦的排骨。小花一看就知道，这肯定又是哪个大冤种在学做饭留下来的，没得说，就好事做到底，帮他消灭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重阳刚过，气温就直线下降，一眨眼，就从短袖换到了棉袄加秋裤，不知是谁开了这么个逆天的玩笑，悄悄偷走了秋天。气温骤降，让小花的觅食难度陡增，它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可小花不知道，觅食难，不只是因为天冷，更是因为人类的社会，迎来了经济寒冬。大量的人失业，生活质量直线下降，浪费的食物越来越少，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小家伙，上次是你救的我吧？真不容易，我在这一片找了你好久。”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小花一跳，它立马条件反射般地想跑。
“别跑，我没有恶意，就是来谢谢你的。”老人边说，边颤巍巍地拿出一根火腿肠，递向小花。诱人的香味侵袭着小花的鼻尖，它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回头看着老人——是上次那个晕倒的老头。
怎么说，上次也帮了他，他应该不会恩将仇报吧？小花犹豫了，想上前，又不敢；想离开，又舍不得那火腿肠的香味。或许是看出了小花的犹豫，老人轻轻将火腿肠扔在地上，笑呵呵地说：“吃吧，大冬天的，吃的不好找。我一把老骨头了，不会害你的。就是谢谢你上次救了我，要不是你喊来警察，我上次就交待在那了。”
不知是感受到了老人的善意，还是抵不住饥饿，小花最终还是吃下了那根火腿肠。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上次吃，还是主人喂的。只是，怎么有点记不清主人的样子了？还好，那根植在灵魂深处的味道，从未忘记，只要遇见，一定能认出来。
老人慢慢走到小花面前，轻声说：“小家伙，看你这模样，也吃了不少苦。要不，咱爷俩搭个伴，一起生活？至少，不会让你饿着。”
小花虽不太明白老人的意思，却感受到了他身上浓浓的善意，冲他摇了摇尾巴，转身跑开了。
从那以后，老人几乎每天都会来附近找小花，每次都带些吃的。一来二去，小花和老人熟悉了，不再惧怕他，偶尔，还会让老人摸摸它的头。慢慢的，小花习惯了老人的投喂，心里却生出一丝愧疚——光吃不干活，有悖它做狗的准则。
于是，小花开始白天陪着老人四处收废品，等老人到家后，再回到坟山守墓。老人很多次想让小花留在他家住，甚至连狗窝都准备好了，可小花每晚都会离开。渐渐的，老人也不再强求。
朝夕相处中，小花慢慢知道了老人的故事。老人是位大学老师，膝下有两儿一女，只是儿女都远在他乡，常年不在身边。他之所以拾荒收废品，并非家中拮据，而是心里装着一件坚持了半生的事——早在三十年前，他便开始资助穷困的孩子。每月的退休金，再加上收废品挣来的零钱，除了留够自己的基本口粮，其余的尽数捐给那些孩子，三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在儿女眼中，他或许算不上一位合格的父亲；可在那些被他资助过的孩子心里，他却是漫漫长夜里，那束照亮前路的光。可老人总说，自己从不算伟大，不过是曾淋过雨，便总想为旁人撑把伞罢了。面对儿女的埋怨，他从不多做辩驳，心知自己确实亏欠——除了将他们抚养成人的温饱，他几乎没给过儿女其他的陪伴与支撑。儿女们也曾孝顺，只是当年老伴重病卧床，急需用钱救治时，他身为丈夫，却掏不出足够的救命钱。三个孩子东拼西凑，终究还是差了一大截，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伴撒手人寰。老伴的灵堂上，儿女们与他大吵一场，自此便断了所有往来。
老人常说，从不怪儿女，一切本就是他的不是，一个人过也挺好，至少不会拖累旁人。只是偶尔偷偷去看孙辈时，那泛红的眼眶，终究暴露了他的口是心非。小花始终不太懂老人的选择，明明自己过得这般清苦，却偏要倾尽所有去帮衬别人。许是众生所求本就不同，小花所求的，不过是饱腹的温暖、安稳的陪伴，是最朴素的物质安稳；而老人所寻的，却是心底的安宁，是精神的丰盈。他或许成不了世人眼中的圣人，却一定是个心底澄澈的高尚之人。
自从小花陪在身边，老人的日子也少了许多孤寂。每日拾荒的路上，他总挂着笑意，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简单质朴，全然没有大学老师的风雅，反倒和小花从前的主人下地干活时的哼唧声如出一辙。想来，这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无论身份如何，平凡日子里的欢喜，本就这般简单。
小花本以为，这份平淡的温暖会一直延续，直到他们一起慢慢老去——毕竟，它和老人，都已不再年轻。可生活总爱这般善妒，见不得人间有太多安稳的美好。
一个灰蒙蒙的清晨，小花守在老人家门口，等了许久，也没见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它扒着门挠了又挠，叫了又叫，门内始终静悄悄的，一丝回应也没有，一股不安悄然漫上心头。它猛然想起老人上次晕倒在路边的模样，心头一紧，急得团团转，再也顾不上其他，往后退了十数米，猛地加速狂奔，纵身一跃，跳上了老人那低矮的院墙。万幸院子里堆满了废品，垫着层层叠叠的纸板，它稳稳地落了地。
小花在院子里匆匆转了一圈，最后在卧室里找到了老人。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模样安详得不像话。小花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老人，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混着废品的味道，又清晰地告诉它，这就是那个平日里邋里邋遢、总爱笑呵呵，还喜欢自言自语的老头。
它侧耳贴在床边，却听不见一丝动静——往日里那拉风箱似的粗重呼吸，那暮鼓般沉稳的心跳，都消失了。小花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上次贝爷离开时，也是这般安安静静，再也没有醒来。可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它对着老人大声吠叫，用脑袋轻轻蹭着、推着老人的胳膊，可老人的身子，纹丝不动。它甚至想咬住老人的裤腿，把他拖下床，可看着老人一身整齐的中山装，终究还是舍不得，轻轻收了嘴。
小花只得按原路翻出院墙，像上次那样，拼命扒着警亭的门，喊来了警察。从警察的口中，它终究还是得到了那个确认的答案——老人走了，永远地走了。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小花耷拉着脑袋，趴在老人的家门口，看着屋里屋外忙乱的人影，只觉得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模糊间，它看见了老人的儿女，脸上没有半分悲伤，只有化不开的沉默；也看见了几个曾被老人资助过的孩子，眼底没有不舍，反倒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小花心里替老人委屈，觉得他这一生，终究是错付了；可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老人的求仁得仁——他做了所有想做的事，从未后悔过。耳边隐约传来人们的低语，它一句也听不真切，只依稀捕捉到“落叶归根”四个字。
落叶归根……小花心里默念着，也许它也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属于它的地方。毕竟，它的日子，也不多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