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熊的是个白人,头发是红色的,个子很高,但背有点驼,穿着一件裹得严严实实的灰色大衣。”
战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们部落的猎人说,那个白人设置诱饵的方向,是朝部落旁边一条河的下游。”
她指向一个方向,李德确定,这正是铁路工地平时取水的地方。
瘸子张的死亡。
确实不是意外。
李德心中有了答案,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李德说,“替我谢谢你的父亲,也告诉他,我会小心的。”
他和躺在床上的战隼挥手告别,走向了帐篷外。
雨落已经跨上了马,举起手,用力向下一挥。
十几名脸上涂油彩的印第安战士发出一声低喝,跟着冲出了营地。
马蹄声咚咚作响,在夜色里迅速远去,转眼就没了踪迹。
李德视线从黑暗中收回,落在了帐篷门口。
周活虎走了出来,他的右臂被绷带吊在胸前,脸色有些苍白,但双眼依旧有神。
他身后的两个兄弟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武器,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李德:“走吧。”
周活虎愣了一下:“李先生,我们去哪?”
李德的视线投向印第安人消失的方向。
“跟上他们,保持距离。”
“今晚,我们去发一笔横财。”
周活虎和他身后的两个兄弟没有再问,立刻跟了上去。
李德亲自架着马车,远远跟在印第安人队伍扬起的尘土后面。
他看不清人影,只能借着月光,勉强分辨出移动方向。
周活虎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李先生,我们跟过来……难道是想趁乱捞点好处?”
周活虎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放走两个白人,是为了让他们回去报信。
引导印第安人来复仇,是制造一场天大的骚乱。
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看着李德,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周活虎想了想,还是说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
“李先生,这个计划是好,可万一那帮印第安人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放一把火,把整个工厂都烧了,那我们不是白跑一趟?”
李德握着缰绳:“放心,雨落是个聪明人。”
“他比你我更清楚,烧掉一座白人的工厂,会给他和他的部落带来什么。”
“他求的是复仇,不是求死。”
周活虎沉默了,思考着李德的话。
马车在黑暗中又行驶了许久。
前方扬起的尘土越来越浓,米勒服装厂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显现。
李德轻轻一带缰绳,马车的速度降了下来。
前方的印第安队伍,也已停步。
那些战士翻身下马的动作整齐,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仿佛一群融入夜色的狼,悄无声息地朝着工厂的围墙摸去。
几个身影率先抵达墙根,其中一人手脚并用,身体贴着墙面,转眼间就攀了上去。
他伏在墙头,观察了数秒,随即对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更多的人影接二连三地翻过围墙,消失在工厂的院落里。
片刻之后,围墙内侧传来几声沉闷的倒地声,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外围的守卫被解决了。
李德把马车赶向工厂后方的一片小树林里,阴影足够藏起整个车身和马匹。
“砰!”
马车刚刚停稳,一声枪响撕开了寂静。
这一枪,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工厂内部,各种声音接连不断地爆发出来。
有英语的叫骂,有李德听不懂的语言在嘶吼。
枪声开始变得密集。
玻璃被击碎的脆响。
重物被推倒,砸在地上的响声。
拳头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宣告着印第安人的潜入已经失败,一场混战开始了。
周活虎的脸色变了。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李先生,里面不对劲,动静太大了。”
“我们还等吗?”
李德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慌什么,动静越大,一会我们做事就越方便。”
李德从怀里摸出中午在镇上买的纸烟,先递给周活虎他们一人一根,自己也衔上一根。
火柴划亮,映出一张冷漠的脸。
虽然还是没完全适应这个年代香烟的粗糙口感,但做事和思考的时候,不点上根烟,李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吸了一口但没有过肺,烟雾在口中打了个圈,混着空气中飘散的硝烟与血腥气,悠然吐出。
等待的间隙,李德目光扫过周活虎带来的两个兄弟。
枪声最密集时,一人明显神情紧张;
另一人则身形站得笔直,目光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李德在心中记下了后者的脸。
一支烟还没抽完。
工厂大门被人从内侧猛地撞开。
印第安人拖着四个白人走了出来。
雨落跟在后面走出,脸上表情看不出是复仇后的快意,还是对结果仍有不满。
印第安战士把白人们扔上马背,用绳子捆好。
雨落跨上马,带着自己的战士,没有片刻停留,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围重归寂静,只有四周弥漫的血腥味,证明着方才发生过的一切。
李德没有立刻进入,对周活虎吩咐道:“等我们这边事情办完,你带些礼物去一趟印第安人的营地。”
周活虎有些没跟上李德的思路,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李德看向周活虎缠着绷带的手臂:“就当是感谢他们帮你治伤。”
李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顺便,去看看昨天晚上在洞穴旁的那三个白人。”
“酋长可能只想折磨他们,但我不喜欢留下后患。”
“他们见过你,见过我,见过我们的马车。”
“如果他们还在喘气,就帮他们解脱,别让他们受罪了。”
“手脚干净些,别给酋长添麻烦。”
“明白,李先生。”
周活虎点头应下,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
李德越过周活虎,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的兄弟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王武。”
李德点了点头:“王武,你跟我来。”
“其他人留守马车,看好我们的退路。”
交代完所有事,李德从马车上找出一块黑布,蒙住了下半张脸。
王武有样学样,也扯了块布蒙上。
李德没有立刻进入工厂,而是带着王武,隐蔽在大门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工厂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冲向远处。
李德目送此人远去,径直走向了敞开的工厂正门。
王武跟在后面,压着声音提醒:“李先生,我们不走旁边吗,我觉得……”
“越乱的时候,人的脑子就越简单。”李德头也没回。
“假如工厂里还有人没被抓走,他们现在也只想两件事。”
“要么跑出去喊人求助,就像刚才那个人。”
“要么躲起来,怕印第安人杀个回马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围墙,在那些小路上。”
李德停在门口,侧头看了一眼王武。
“所以,现在最安全的路,就是大门。”
李德说完,不再停留,迈步踏入了工厂大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几辆运货的板车翻倒在地,轮子指向天空。
工厂主楼的门大开着,李德径直走向主楼最深处。
一扇挂着“经理”牌子的门出现在眼前。
门锁被砸得稀烂,门板虚掩着。
李德伸手推开门,里面比院子还要乱。
文件和账本撒得到处都是,桌椅东倒西歪,一个打开的保险柜空空如也,显然是雨落的人顺手牵羊的结果。
李德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靠墙的暗绿色缝纫机上。
他过去摸索片刻,在机油盒下摸到了一串金属,将其抽了出来。
三把黄铜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
李德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
那里铺着一块地毯,地毯的边缘有不自然的磨损痕迹。
李德一脚踢开地毯。
木质地板上,一个方形的轮廓显现出来,边缘还有一把不显眼的暗门拉环。
拉环旁边,是一个黄铜锁孔。
李德选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不动。
换第二把。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李德抓住拉环,用力向上一提,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暖风从地下扑面而来。
风里混合着谷物发酵的香气,还有烈酒的醇味。
李德从办公室的墙上摘下一盏煤油灯,点燃,率先走了下去。
王武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下楼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下方的黑暗,眼前的景象让王武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
尽管在审问白人时,王武旁听了全过程,心里对这个私酒作坊有了准备。
但他没想到,规模竟是如此之大。
这个空间,比地面上整个服装厂的办公区域加起来还要开阔。
一排排半人高的巨大木桶整齐排列,空气中那股酒香,正是从这些木桶的缝隙中弥漫出来的。
更深处,是一套完整的设备。
锃亮的铜制蒸馏锅,连接着管道,反射着油灯光芒。
旁边麻袋堆积,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玉米和麦子。
“李……李先生……”
王武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是个金矿啊。”
“别动那些大桶。”李德径直走向蒸馏锅,“把这个拆下来。”
李德指向蒸馏器上连接着的一根盘成蛇形的冷却管。
王武虽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还是立刻听令上前,借着灯光开始研究那些管道的接口。
李德则在旁边的桌子上翻找起来。
桌上散落着一些账本和工具。
李德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的都是服装厂的布料进出账目,他直接扔到一边。
他又拿起另一个皮面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玉米45%,黑麦30%,大麦麦芽25%……”
“初次蒸馏温度控制……”
“二次蒸馏掐头去尾,取酒心,注意观察酒液色泽……”
李德一页一页翻看下去。
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酿酒的原料配比,发酵时间,蒸馏温度的控制。
甚至还有几次改良配方失败后的总结和反思。
这本笔记的价值,远在铜制设备之上。
这是那个私酒作坊得以运转的真正核心。
李德合上笔记本,仔细地揣进怀里。
另一边,王武已经卸下了蛇形铜管。
“李先生,好了。”
“搬走。”
两人一人抬着一头,将这套设备中最关键的部分从地下室里运了出去。
回到马车旁。
周活虎和留守的兄弟看着两人搬出来的东西,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先生,这是……”
周活虎的目光落在那根造型古怪的铜管上,满是疑问。
李德没有解释。
“上车。”
两人合力把铜管和分馏柱小心地放进车斗,用一块厚实的黑布盖好。
李德坐上车夫的位置,手里的缰绳轻轻一抖。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铁路工地的方位驶去。
李德迎着风,视线投向远处地平线那抹悄然出现的鱼肚白。
......
“别忘了去印第安营地。”
回到工地后,李德跳下马车,对同样跟着下来的周活虎吩咐道。
他走进火车车厢,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画着简易地图的纸。
“这是迈卡营地的位置,你处理完那三个白人,就直接过去。”
周活虎接过纸条,郑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带着兄弟们离去。
看着几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李德调转脚步,走向营地角落里一顶毫不起眼的帐篷,伸手掀开了门帘。
帐篷里,阿桩裹着毯子睡得正香,嘴里还咂巴着。
一股冷风灌进去,阿桩脖子一缩,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看见一张脸正在自己上方,吓得又一哆嗦:“李……李先生?”
“阿桩,别睡了,跟我来。”
李德招了招手,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阿桩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搞不清天亮了没有,但还是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李德站在马车旁,背着手,安静地等着。
阿桩气喘吁吁,眼神里满是迷茫:“李先生,出什么事了?”
“来看看你的新厨具。”李德指了指马车后斗。
阿桩顺着李德的视线,疑惑地看向车斗。
一块黑布盖着什么东西,露出一截金属管子。
他走近两步,怀着一丝好奇,伸手揭开了黑布。
看清黑布下面的东西后,阿桩双眼猛地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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