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歧路抉择,叛影初显

  怀里那只同息鼎的震动,不是热,也不是冷,而是一种空洞的、死寂的共鸣。它像是在深井里投入一颗石子,却听不见落水声,只有无尽坠落的回响。这感觉让我头皮下的血液都凝固了。祁景的感应没有被隔绝,它被这山谷里某种更深的东西扭曲、同化了。

  这鬼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我们七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借着嶙峋怪石的阴影,一点点向谷底潜行。脚下的碎石不断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都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的甜腻,像是挖开了陈年的坟冢。我甚至能从风中,嗅到一丝微弱的、属于父亲血书上那种墨迹的陈旧气息。

  终于,我们攀上了一块突出崖壁的巨岩,这里能将整个谷底尽收眼底。

  谷底中央是一片被人工削平的巨大石台,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幅我从未见过的繁复阵法。那红色早已干涸,在幽绿的鬼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紫色,仿佛是大地干涸的血管。阵法的正中心,耸立着三根粗大的石柱,每一根都比我的腰还粗。柱身上绑着三个人,头发蓬乱,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石台的周围,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影,粗略一数,将近百人。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低声诵念着什么。我仔细分辨,发现他们分成了两拨。一拨人的袖口,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团跳动的火焰,是“日轮教”的标志。而另一拨人,袖口没有任何纹饰,但他们的动作更加僵硬,跪拜的姿势如同木偶,透着一股死气。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谷内一侧石壁上一个最大的洞窟口。那里站着几道身影,明显是此地的主事者。为首那人身披华贵的白色裘袍,背对着我们,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绝非寻常的西域人。

  他的左侧,站着一个独臂的老者,身形佝偻,仅剩的右手手腕上,在跳动的火光下,隐约能看到一圈刺青的痕迹。

  而他的右侧,一个瘦削的身影躬身而立,是蛛七!

  影蛛、日轮教、狱火匠人,还有那个身份不明的京中贵人。这四股势力,竟然在这里汇聚一堂。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陷阱,这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先看看那些东西。”我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崖壁上悬挂的那些黑茧。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黎子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对着看守那片区域的两个黑袍人轻轻一弹,一股无色无味的粉末顺风飘去。那两人只是身体晃了晃,便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我来到一个最低的黑茧前,用短刀的刀尖,轻轻划开那层坚韧的黑布。没有血,也没有任何液体流出。随着口子被划开,一股混杂着金属锈味和药材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我将口子彻底撕开,里面的东西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具干尸。

  一具完整的、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肉的干尸。他的皮肤紧紧地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属。他的嘴巴大张着,脸上凝固着极度痛苦的表情。

  最让我遍体生寒的是,他的胸腔被人从正中剖开,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矿石。那矿石还在微微搏动,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是冥铁矿……他们在炼‘铁尸傀’!”公孙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与一丝病态的兴奋,“以活人为炉,抽干精血,再用怨魂邪术灌入,最后以冥铁矿为心,驱使为傀。这种东西,刀枪难入,不知疼痛,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怪物!”

  活人炼制……

  我看着那具干尸,他身上还穿着破烂的牧民服饰。这几十个悬挂的黑茧,就意味着几十条无辜的人命,在极度的痛苦中被炼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我攥紧了手里的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中一股戾气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嘘,他们说话了。”钟舒锦忽然拉了我一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我们再次潜伏到那块巨岩后,凝神细听。

  那个独臂老者,也就是匠魁,沙哑的嗓音在山谷里回荡:“时辰快到了。‘赤水泣石’之景,一月只有一次,就在子时三刻。地脉精血涌出时间极短,必须用那三个‘牲口’的活祭之血来引动,再辅以柳氏嫡系血脉为媒,才能打开‘白虹库’的水脉通道。”

  “柳氏血脉不是已经到谷外了吗?”那个身着华服的贵人终于转过了半边身子,月光照亮了他那张脸。大约五十来岁,面白无须,气质阴柔,嗓音尖细,一听就不是正常男人。

  “何不‘请’她进来一用?”

  蛛七立刻躬身,声音谄媚:“大人放心,天罗地网早已布下,谷口有影蛛的人,后路也被我们的人封死,他们七个人,插翅难飞。只要等仪式开始,他们自会入瓮。”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他们知道我们只有七个人!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云嫔的血!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们迅速退回到一处更深的岩缝里,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我们被包围了。”秦峰派出去探查的护卫带回了绝望的消息,“谷口至少有三十个影蛛的好手,我们进来的那条河床,两头也被人用巨石堵死,还有弓箭手埋伏。”

  “必须救那三个牧民!”钟舒锦的呼吸很急促,“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而且,绝不能让敌人打开那个什么‘白虹库’!”

  公孙沐却死死盯着石台的方向,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地脉精血涌出的时候,阵法的运转会达到顶点,同时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在那一刻,毁掉那三根石柱,就有可能中断仪式,甚至……引发地脉反噬,让他们自食其果!”

  “太冒险了!”黎子瑜的小脸一片煞白,“我们只有七个人,他们有上百个,还有那些铁尸傀!冲出去就是送死!”

  争论间,一直沉默的云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用我的血。”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靠着岩壁,脸色比岩石还要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们需要的是‘引子’,那我就主动给他们。我这里有一味家传的秘药,名为‘血脉逆乱散’。我可以将它混入我的血液中,只要我的血接触到地脉精血,药力就会瞬间爆发,不但能让我的血脉之力失效,还能反过来污染地脉,让他们的仪式彻底失败。”

  “代价呢?”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云嫔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我会陷入假死,经脉寸断。如果……如果救不回来,就是真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一个用命去填的方案。用云嫔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救人,还是破坏仪式?保全团队,还是行险一搏?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藏身的岩缝里冲了出去。

  是沈雁!那个一路上沉默寡言,总因为父亲的罪孽而抬不起头的年轻人!

  他径直冲向崖边,在所有黑袍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高处,对着谷底发出了一声悲壮的嘶吼:

  “镇西军的英灵在上!末将沈雁,今日为赎父罪,愿以残躯为祭,与尔等邪佞,同归于尽!”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充满了决绝和解脱。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那个在绿洲心魔中哭喊着“父亲别跳”的脆弱青年,与眼前这个慷慨赴死的战士,重叠在了一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然从怀里掏出好几个灌满了火油的竹筒,一把扯开引线,身上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自杀式的袭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个华服贵人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喝:“拦住他!杀了他!”

  几个黑袍人反应过来,朝沈雁扑去。

  但太晚了。

  沈雁在烈火中狂笑着,像一只燃烧的雄鹰,纵身一跃,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直直地坠向了石台中央的阵法核心!

  “轰——!”

  我只觉耳中一声轰鸣,眼前火光爆闪,沈雁的身影在坠落的瞬间,被那团更猛烈的爆炸彻底吞噬。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山谷都在摇晃,我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只看到烈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几个黑袍人,坚硬的石台都被炸出了一片焦黑的深坑。

  整个祭祀阵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敌人完美的步骤,被打乱了。

  “动手!”

  混乱,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压下心中的震颤与悲痛,发出了指令。

  “秦峰!带两个人,跟我冲向洞窟,把他们的头领拖住!钟舒锦,黎子瑜,你们带人去救石柱上的人!公孙沐,那个独臂匠人交给你,想办法抢走他身上可能有的东西!”

  我话音未落,秦峰已经提刀跟上。我们像两支离弦的箭,从岩壁上一跃而下,直扑那个最大的洞窟。

  钟舒锦和黎子瑜也带着剩下的护卫,趁乱冲向石台。

  公孙沐则像一道鬼影,他的目标却不是匠魁,而是绕过正面的混乱,从侧面扑向了那些悬挂的“铁尸傀”,他嘴里喃喃着:“柳家的东西……不能留给他们……”

  子时三刻,到了。

  就在我们冲到一半的时候,谷底中央,那被沈雁炸出的坑洞旁边,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股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液体,从地缝中汹涌而出,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恶臭。

  赤水,真的在“泣血”。

  石柱上残存的阵法纹路,被这股力量引动,次第亮起红光,光芒汇聚,连接向那道涌出“血液”的地缝。

  “快!快献祭!”华服贵人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尖声叫道。

  但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云嫔,做出了她的选择。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个装满了她血液的水囊,奋力扔进了那道翻涌着红色液体的地缝之中。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身体晃了晃,面色瞬间变得灰败如纸,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无数火把亮起,照亮了半边天。

  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如潮水般杀入了谷口,他们高举着一面新月旗帜。

  是尉迟镜的新月卫队!

  卫队的队长一马当先,高声呼喊:“奉王子之命,剿灭邪教!缴械不杀!”

  日轮教、影蛛、还有那些被控制的傀儡,瞬间和新月卫队混战成一团。整个山谷,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我们趁着这天赐的混乱,终于冲到了石柱边。钟舒锦挥刀砍断绳索,两个牧民软软地倒了下来,还有一个,胸口插着一柄黑色的短刃,已经没了气息。

  我回头寻找秦峰,他正带着两个护卫,和保护着华服贵人的几名高手缠斗在一起。

  而公孙沐,他竟真的在混乱中劈开了几个黑茧,与刚刚苏醒的铁尸傀战在一处,状若疯魔,他和那个独臂匠人,都在混乱中被战斗的人潮淹没,失去了踪影。

  “洛青!云嫔姐她……”黎子瑜的哭喊声让我心头一紧。

  我冲过去,只见黎子瑜抱着倒在地上的云嫔,泪流满面。我伸手探向云嫔的鼻息,一片冰冷。我又去摸她的脉搏。

  没了。

  脉息……快没了!

  也就在这一刻,那道吸收了云嫔血液的地缝,猛地爆发出一股黑红色的烟雾。那翻涌的“赤水”像是被彻底激怒,剧烈地沸腾起来,整个山谷开始剧烈地摇晃。怀中的同息鼎,在此刻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仿佛在与那沸腾的地脉共鸣悲鸣!

  “撤!快撤!”华服贵人在几名亲信的拼死护卫下,不再恋战,而是拎起几个沉重的铁箱,仓皇地退向洞窟深处。

  我眼尖,瞥见其中一个铁箱的缝隙里,透出森然的金属冷光。那造型,是已经打造成型的蚀魂刃!

  “轰隆隆——”

  巨大的石块从两侧的崖壁上滚落,泣石谷,在崩塌。

  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秦峰一刀逼退对手,冲过来,一把背起气若游丝的云嫔。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人间地狱。

  崩塌中的祭坛,沈雁那具已经烧成焦炭的遗体,地缝中疯狂翻涌的赤红“血液”,还有三方势力混战的惨烈景象。

  我伸进怀里,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凉的青铜钥匙。

  这一刻,它却烫得我的手心生疼。

  白虹库,甲三号……那里面到底锁着什么,值得他们付出如此疯狂的代价?又值得我们……付出如此惨重的牺牲?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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