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在调音台推子上的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冷。七月的江城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直播间的窗缝里钻进来的风都是烫的,混着楼下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黏在皮肤上,腻得人发慌。但这台“熊猫牌”调音台的塑料外壳,却带着一种陈旧的凉,像从旧物箱里刚翻出来的冰块,冻得我指尖发麻。
我盯着推子上的划痕发愣。左边第三个推子,顶端缺了个小口——那是2010年我刚上节目时,被导播老张的搪瓷杯砸的。当时他喝醉了,骂我“毛头小子不懂规矩”,杯子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在调音台上磕出个豁口,后来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现在胶带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片干枯的叶子。
这台调音台……不是早该扔了吗?
2018年电台装修,所有旧设备都被拉去废品站,我还特意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爷青结”。底下秦悦评论:“哥,你那破调音台早该换了,每次听你节目都有电流声。”
秦悦。
我猛地转头,看向直播间门口。实习生专用的折叠椅空着,椅背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那是台里给实习生发的统一制服。秦悦当年最讨厌这衣服,说“像快餐店服务员”,每天都偷偷在里面套自己的T恤。
现在是几点?
墙上的电子钟红得刺眼:2012年7月13日,23:11。
血液“嗡”地冲上头顶。
2012年7月13日。
这个日子像把生锈的锥子,猝不及防扎进太阳穴。我记得这个晚上,记得窗外的暴雨,记得导播老张那盒快抽完的“红塔山”,更记得……那个叫“小星”的女孩。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老张的咳嗽:“秦放,发什么呆?下条留言接不接?”
我捏着耳机线的手在抖。线是老式的螺旋线,接口处的胶皮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铜丝——这根线我用了三年,2015年冬天彻底断在直播中,当时还紧急切换成了备用设备。
“接。”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行,”老张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这个听众叫‘小星’,电话刚接进来,听着像个学生,哭哭啼啼的,说她爸不见了。”
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来了。
就是这个电话。
上一世的此刻,我刚播完赞助商的广告,嗓子干得冒烟,又被窗外的暴雨搅得心烦。小星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细得像根蛛丝,带着哭腔:“秦……秦放老师,我爸他……他去送货,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好像是冷笑了一声,说:“这位同学,深夜档不是情感求助热线,你爸没回来,该打110,不是打给我。”
然后,我没等她再说一个字,就按了挂断键。
后来的事,是半年后听老张说的。
小星的父亲那天在国道上出了车祸,货车翻进了排水沟,手机被甩到泥里。如果那天我能多问一句车牌号,如果我能让导播联系交警,如果我哪怕只是说一句“别急,我们等消息”……或许那个男人能被早发现三个小时,不至于因为失血过多,在凌晨五点永远闭上眼。
而小星,那个据说成绩很好的女孩,在父亲葬礼后就退了学,跟着远房亲戚去了南方打工。老张说,有人在火车站见过她,背着个比人还大的蛇皮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这些年,我无数次在直播间隙想起她。想她会不会恨我,想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想如果能重来……
“喂?秦放老师?”小星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钻出来,带着怯生生的试探,“您在听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逼自己盯着调音台上的电平表。绿色的波纹随着她的声音起伏,像片受惊的草。
“我在听。”这一次,我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怕惊碎什么,“小星,你先别哭,慢慢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开的什么车?车牌号多少?送货去了哪个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更凶的抽泣,却不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反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委屈。
“我爸叫李建国,开的是白色的东风货车,车牌号是……鄂A72851,”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抖的,“去邻市的钢材市场,本来应该九点就到家的……”
我飞快地抓起桌上的便签本,笔是台里发的廉价圆珠笔,笔芯快没油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
鄂A72851,东风货车,钢材市场,九点未归。
这些信息,上一世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张,”我按下通话键,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立刻联系市交通广播,让他们插播寻车信息。再打110指挥中心的电话,报车牌号和路线,说可能是交通事故。”
老张在那头愣了:“啊?这么大阵仗?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盯着窗外被雨水砸得模糊的路灯,“照做。”
便签本上,“李建国”三个字被我写得太重,笔尖戳穿了纸页。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调音台的电流声里,我听见小星在小声说:“谢谢……谢谢你,秦放老师。”
我没说话,只是把推子往上推了半格。这台老调音台的推子就是这样,得用巧劲,不然要么没反应,要么突然爆音。上一世我总嫌它麻烦,现在却觉得这迟滞的反应里,藏着某种仁慈——给了我一个,把话说慢一点的机会。
电子钟跳到23:15时,老张的声音带着点兴奋传过来:“秦放,交通广播接了!指挥中心也说会立刻排查!”
我对着话筒说:“小星,别挂电话。我们一起等消息。你家在哪里?我让同事过去接你,带你去交警队等,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倒抽气的声音,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哭腔,这一次,哭声里有了点活气。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调音台顶端落的那层薄灰。2012年的灰,和2023年的灰,是不是同一种味道?
指尖划过那个被老张砸出来的豁口,突然觉得,这失灵的调音台,或许不是坏了。
它只是想让我,把当年没说的话,重新说一遍。
窗外的暴雨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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