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改写的凌晨三点

  挂了秦悦的电话,直播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轻了。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风卷着云往东边跑,露出一小块缀着星星的夜空。我盯着调音台上的时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跳,像在数着被重新串起来的时光。

  0点15分,该插播下一条广告了。我伸手去推广告带的按钮,指尖却顿在半空——那是“江城啤酒”的广告,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喊着“越夜越精神”,上一世我总嫌这广告吵,每次都掐着秒表快进。但此刻,那略显笨拙的吆喝声透过电流钻出来,竟带着点踏实的烟火气。

  “秦放,发什么呆?”老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下条留言是个老头,说睡不着,想聊聊老码头的事。”

  我回神,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城口音:“小秦啊,还记得我不?上次跟你说过,我年轻时在码头扛大包,那时候的江水,清得能看见鱼……”

  是老周头。上一世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说话絮叨,总被我用“时间有限”打断。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对往事的眷恋,像晒在竹椅上的旧棉絮,暖乎乎的。

  “记得,周大爷,”我笑着回应,“您上次说码头边有棵老槐树,夏天总有人在底下下棋,对吧?”

  老头在那头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声音洪亮了不少:“哎!你还真记住了!可不是嘛,那时候……”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从码头的号子讲到江里的鱼汛,从粮票的年代讲到第一辆公交车开进老街。我没催,就那么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调音台上的电平表慢悠悠地晃着,像老头摇着蒲扇的节奏。

  这或许就是深夜电台该有的样子。不是急着输出观点,而是愿意为陌生人的回忆,留一块落脚的地方。

  1点半,老周头说“不耽误你工作了”,挂了电话。我刚松了口气,导播间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老张接的,挂了电话他冲我比划个“OK”的手势,嘴型说:“小星家报平安,手术做完了。”

  我心里一暖,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又画了个笑脸,这次画得比刚才圆了点。

  2点多的时候,直播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秦悦探进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真没走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她穿着自己的白T恤,外面套着那件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捏着个笔记本。我这才想起,实习生是要轮值导播的,今晚正好是她。

  “进来坐,”我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不是要吃热干面吗?等下播了就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我……我改了改实习报告,想让你帮我看看。”

  本子上是她的字迹,娟秀又用力,有些地方被涂改液盖住,像块块补丁。上一世,她大概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想让我看,却被我一句“我忙着呢”挡了回去。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在导播间坐了整夜,报告没改,眼泪倒掉了不少。

  “我看看。”我拿起本子,假装认真翻阅。其实我哪懂什么实习报告,只是想让她多待一会儿。

  “这里,”我指着其中一段,“可以写写你对听众心理的观察,比如刚才那个小姑娘,她打电话时最需要的不是建议,是有人说‘我在听’。”

  秦悦愣了愣,眼睛亮了:“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她立刻拿起笔,在旁边飞快地写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比调音台的电流声还好听。

  凌晨三点,城市彻底睡了。直播间里只剩下我和秦悦,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夜班公交车的声音。她改完报告,趴在桌上看我操作调音台,突然说:“哥,你今晚好像不一样了。”

  “嗯?”

  “以前你上节目,总像在跟谁吵架,”她掰着手指头数,“说话带刺,别人说一句你能顶十句。今晚……你好像温柔多了。”

  我心里一酸。原来我的刻薄,连当时的她都看在眼里。

  “可能是……雨下透了,脑子清醒了。”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转过去看调音台。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老张的声音:“秦放,有个紧急插播。交警刚才通报,国道107段因为车祸和暴雨,有路段塌方了,提醒夜间通行车辆绕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世,这场塌方发生在凌晨四点,因为信息传递不及时,有辆载着蔬菜的货车陷在了里面,司机被困了五个小时,等被救出来时,一车菜全烂了。那司机后来打进来电话,在节目里哭了半个小时,说那是他借遍亲戚才凑的本钱。

  “老张,把路况信息接进来,”我按下通话键,声音急促起来,“我现在就播,重复三遍。”

  秦悦也坐直了,紧张地看着我。

  “各位深夜出行的听众请注意,这里是江城电台深夜档,”我对着话筒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尽量保持清晰,“国道107段K35公里处发生塌方,目前已封闭抢修,请途经车辆绕行……”

  重复播了三遍后,我又加了句:“特别是运输鲜活货物的司机师傅,一定要提前规划路线,安全第一。”

  播完没多久,导播间的电话响了。老张接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交警说,已经有司机打电话感谢了。”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秦悦,她正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哥,你刚才好厉害!”

  我笑了,突然觉得,被人这样看着,比当年获得“年度最佳主持人”还开心。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了粉红色。最后一条留言是个货车司机,说他本来要走107国道,听了我的提醒改道了,现在已经安全抵达。他说:“秦放老师,谢谢你啊,这一车菜能保住,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就有了。”

  我对着话筒说:“不客气,路上慢点开。”

  挂了电话,我关掉麦克风,结束了这场跨越十年的直播。

  秦悦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我:“哥,热干面去?”

  “走。”

  走出电台大楼,凌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早点摊的灯亮着,芝麻酱的香味飘得很远。我看着秦悦蹦蹦跳跳地跑向摊位,突然觉得,这个被改写的凌晨三点,像一碗刚出锅的热干面,烫嘴,却暖心。

  或许,重生的意义,不只是修正错误。

  更是让那些本该温暖的瞬间,终于没有被辜负。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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