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亲的收音机

  秦悦抱着个纸箱走进直播间时,我正在调试设备。箱子里垫着块红布,裹着台老式收音机,木质外壳磨得发亮,右上角缺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铜线圈。

  “这是……”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木纹里仿佛还藏着旧时光的温度。

  “李大爷托人送来的,”秦悦把收音机摆在桌上,轻轻拧动旋钮,里面传出“滋滋”的电流声,“他说这是他父亲的遗物,让你在节目里念念这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却有力,是用毛笔写的,墨色透着股韧劲——

  “秦放老师,见字如面。这台收音机是我爹的命根子。他是个铁路工人,跑了一辈子货运,就靠这台机子听新闻、听戏。六十年代饥荒,他把口粮省给我,自己抱着收音机听你爷爷的节目——那时候你们电台还叫‘有线广播站’,你爷爷总说‘日子再难,也得有点声响’。

  我爹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这机子,旋钮停在你们台的频率上。他总说,这机子能听见‘活着的劲’。

  前阵子听你说节目差点被砍,我爹要是在,肯定会扛着这机子去电台门口站着。他常说,人活着,不能光图吃饱,还得有点能念想的东西,比如这台机子,比如你们的节目。

  把它送给你,不是要你记着我们,是想让你知道,总有人把你们的声音当命根子。

  李老头字”

  我摩挲着收音机的木质外壳,缺漆的地方像块疤,却透着股倔强。秦悦在旁边轻轻拨了下天线,突然“嚯”了一声——

  “有声音了!”

  里面传出段模糊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夹杂着电流声,像是从很远的年代飘来。秦悦赶紧按下录音键,说要存起来当节目片头。

  直播时,我把收音机放在桌上,调大了音量。戏曲声混着电流声在电波里散开,像撒了把陈年的桂花,香得沉郁。

  “今天的‘时光信箱’,先不说别的,给大家看看这台机子。”我对着麦克风,指尖划过那道缺漆的疤,“它的主人说,这是他父亲的命根子,六十年代饥荒时,靠着听广播里的‘活着的劲’撑过来的。”

  电话热线瞬间被打爆。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个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我认得这台机子!牡丹牌的,我家也有一台,我爹当年就是听着广播里的‘农业讲座’,学会了种棉花,才没让我们饿死……”

  接着是个中年男人:“我小时候总偷摸拧我爷爷的收音机,听你们台的‘睡前故事’,被他追着打。后来他走了,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机子里面夹着张纸条,写着‘别总骂孩子,他听得懂’……”

  最末一个电话,是个年轻人,带着哭腔:“我爷爷上周走了,他床头柜上还放着台老收音机,调到你们台。他说‘听着这声音,就像你们在跟我说话’……秦老师,我能点首歌吗?就点那首《送别》,我想送给爷爷。”

  音乐响起时,我看着桌上的收音机,突然明白李老头的意思。

  这些老物件哪是什么“念想”,分明是根线,一头拴着过去,一头连着现在。饥荒年代,它是救命的方子;困难日子,它是解闷的朋友;如今太平盛世,它又成了传递思念的信使。

  而我们这些握着麦克风的人,不过是守线的人,把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活着的劲”,一点点传下去。

  直播结束后,秦悦把收音机擦得锃亮,摆在了“听众故事墙”的正中间,旁边贴着李老头的信。她说要在旁边留块空,以后谁有老物件,都可以送来,让它们在这儿“接着听广播”。

  夜里锁门时,我又拧了下那台收音机的旋钮。这次没了戏曲,只有段清晰的报时声——“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字正腔圆,像块敲在心上的磬。

  我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笑了笑。

  爷爷当年说的“日子再难,也得有点声响”,大抵就是这样吧。

  一点能穿透岁月的声响,一点能让人攥着往前挪的劲,就够了。

  至于那台收音机,它大概会一直醒着,在每个深夜里,陪着电波里的故事,陪着那些还在听的人,慢慢变老。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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