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法阵的光芒如同实质的火焰将罗恩完全包裹其中。
然而,就在神圣锁链强行汲取奥尔伽什的邪神本源之力时,法阵中原本平稳流淌的金色光辉骤然紊乱。
随后,一声清脆的能量溃散声响彻囚室。
环绕罗恩的金色光罩剧烈闪烁几下,然后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崩解成无数光点,地上由圣光勾勒出的复杂法阵纹路也迅速暗淡、熄灭。
霍金斯主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他那双总是悲悯温和的眼睛死死盯着罗恩,里面翻涌着不解。
净化仪式居然失败了。
而且失败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不是邪神意志的反抗,也不是能量层面的对冲。
而是“什么都没有”。
正如一个空瓶子里无法倒出水来。
“这……怎么可能?”霍金斯低声自语。
罗恩适时地发出一声虚弱的闷哼,眉头紧皱,身体在锁链束缚下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经历了净化仪式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迷茫与不适。
“主、主教大人……”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净化结束了吗?”
霍金斯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异色,重新戴回那副慈悲的面具。他走到石榻边,伸手轻轻按在罗恩额头上,注入一股温和的圣光进行探查。
圣光在罗恩体内游走,反馈回来的信息让霍金斯眉头越皱越紧。
封印结构完整,邪神气息微弱到近乎无法察觉,灵魂状态也稳定得异常。
换言之,太反常了,反常得不像是封印了邪神的守夜人。
“我的孩子,你现在感觉如何?”霍金斯沉声问道,目光死死盯着他。
“有点……空虚。”罗恩斟酌着词汇,脸上露出真实的疲惫。
他这幅模样倒不是装的,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意识分裂与表演,对精神确实是种负担。
霍金斯凝视良久,最终缓缓收回手。
“看来,奥尔伽什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虚弱。”
主教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不过,这对你而言是件好事,孩子。”
“感谢光明庇佑。”罗恩低声道,垂下眼帘。
霍金斯站在石榻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囚室中只有锁链轻微的摩擦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作为一名侍奉光明近六十年的高阶主教,霍金斯对邪神的了解远超常人。
他可不认为奥尔加什已经死了,在古老的文献记载中,邪神奥尔伽什无法被杀死,只能被封印,而为了不断削弱邪神的力量,教会才定期举行这种净化仪式,如同从深井中舀出水来。
但今天,井是干的。
数千年来的仪式记录中,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
不对,
霍金斯突然想起,在上一个千年,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那一代的守夜人最终被奥尔伽什彻底腐化,献出了自己的灵魂,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自那以后,教会就将守夜人的灵魂纯洁性纳入了定期检测范畴,一旦超过临界值,就要执行真正的“净化”。
可罗恩的情况又与那一代守夜人不同。
他的灵魂纯净无瑕,在圣光探查下看不到任何被腐化的痕迹。
或许……他的守夜时间也会比其他人更加长久。
又或者,奥尔伽什用了某种未知的方法蛰伏起来,正在积攒力量,准备一次更猛烈的反扑?
纷乱的思绪在霍金斯脑海中翻腾,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话锋一转,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罗恩,”霍金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庄重,“此前侍奉你的侍女曾向我汇报,你提到在沉睡中,偶尔会感受到来自遥远大地深处的古老悸动?”
罗恩点点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是的,主教大人。但只是模模糊糊的感应,时断时续,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梦境……”
“那不是梦境。”
霍金斯打断了他,语气极为肯定:“守夜人作为封印邪神的圣骸,冥冥中和那些被镇压的邪恶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任何光怪陆离的感知现象,都可以看作是邪神意志的的细微体现。”
他顿了顿,权杖轻点地面:“而正巧,南方的黑石山脉情况愈发不妙,这恰好证明了你的感知是正确的。”
仿佛是为了转移话题,或者发泄某种积压的情绪,霍金斯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怒意。
“那些该死的矮人!脑子里只有矿石和烈酒,简直就是一群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罗恩抬起眼,适当地露出询问的神色。
“他们挖穿了不该挖的东西。”
霍金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几千年前,远古大战结束时,各族联军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将那些最危险的深渊邪物逐一封印或摧毁。”
“但大战之后,文明重建,王朝更迭,地理变迁……无数封印点的具体位置与细节,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除非有明确的典籍记载或血脉传承,否则谁也不知道脚下的大地深处究竟埋着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不是三年前,黑石山脉附近的村庄开始报告异常的震动和诡异现象,如果不是我们的圣骑士前往调查,发现了深渊气息的泄露……我们至今都不会知道,那里竟然是一处被遗忘的远古战场,封印着一头判魂魔——格拉希尔。”
罗恩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判魂魔?!竟是那种层次的深渊大魔!?它……它已经破封而出了?”
“封印还在,但已经岌岌可危。”
霍金斯的脸色阴沉:“矮人挖矿时,恐怕是意外凿穿了封印结构的薄弱点。近百年来,深渊气息持续泄露,污染了那片区域。而判魂魔本身也在不断冲击残存的封印。最近半年,震动的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
“如此重要的封印点,之前难道没有派遣力量驻守监察吗?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罗恩下意识的追问。
“驻守?”
霍金斯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孩子,你可知这片大陆上有多少处类似的可能封印点?古籍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各地民俗传说中的禁地、地形突变形成的诡异区域……数以千计。教会的人力、资源是有限的,我们只能优先处理那些已经确认爆发、或威胁等级极高的地点。”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囚室华丽的穹顶,望向不可知的远方。
“黑石矿脉下的这处封印,在那些矮人用矿镐将其凿穿之前,已经默默维持了数千年的平静。没有只言片语的明确记载,没有任何外显的异常征兆,从地表看去,它不过是一片富含矿藏的山脉。”
罗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终于明白了当年铜须氏族为何会“挖到不干净的东西”,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脚下埋着什么。
“那……教会打算如何处理?”罗恩追问,脸上露出圣子怜爱世人的关心。
霍金斯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恢复主教应有的沉稳姿态。
“‘破晓之剑’雷纳德已经带领一支精英小队前往黑石山脉。他们的任务是评估封印现状,尽可能加固,并在必要时……清除任何可能加速封印崩溃的不稳定因素。”
他特意加重了“不稳定因素”几个字。
罗恩立刻明白,这指的不仅是深渊造物,恐怕也包括自己那头红龙分身。
“一切都在教会的掌控之中。”霍金斯最后说道,像是在说服罗恩,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光明必将驱散阴影,无论那阴影来自深渊,还是来自……其他什么地方。”
他深深看了罗恩一眼,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比来时更加锐利。
“好好休息吧,孩子。你的守夜之路,还很漫长。”
说完,霍金斯转身,白金色长袍的下摆划过禁魔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推开厚重的银质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大门重新合拢,囚室再次陷入死寂。
罗恩躺在冰冷的石榻上,锁链沉重,但他熔金般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缓缓睁开,里面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掌控之中?”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真的在掌控之中吗?
罗恩闭上双眼,意识如退潮般从这具被囚禁的躯壳中抽离,沿着灵魂链接,疾驰向北方黑石山脉。
……
同一时刻,黑石山脉西麓,哨石镇。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山脊线上,仿佛随时会压垮那些简陋的木屋和石砌建筑。
镇子中央广场上,稀稀拉拉地聚集着一些村民和冒险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广场中央那个身影上。
蒂娜·维瑟丝站在那里,身上那件静谧黎明修道院的灰白色长袍已经重新洗白。
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许多,但那双碧蓝的眼睛深处,依旧残留着难以抹去的阴影。
“……我们走进了矿坑,然后……就在一个巨大的石窟里,遇到了那头龙。”
她的声音并不算洪亮,甚至有些轻,但在这被恐惧压抑得近乎窒息的寂静广场上,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顿了顿,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银质圣徽。
“格伦队长被它一掌拍碎了盾牌和胸膛,亨特被龙尾抽中,撞在岩壁上再也爬不起来,沃克试图用烟雾弹逃跑,但它好像能看破一切伪装,直接……直接把他踩成了肉泥。”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村民下意识地看了眼远处的黑色山脉,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而昨天前往屠龙的圣盾冒险小队,我亲眼看到卡尔洛斯被那头红龙残忍虐杀,其他人不知所踪,想来也……”蒂娜回想起那冰冷的熔金龙瞳,声音也轻微颤抖起来。
黑石灾厄的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都担心那头残暴的红龙何时会冲出山脉,给这座小镇带来死亡和火焰。
“圣盾小队也覆灭了?”一个冒险者打扮的中年男人失声叫道,脸上写满了惊骇。
这支小队在附近一带颇有名气,他们的失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很多人心中仅存的侥幸。
就在这时,镇子入口方向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骑士缓缓进入小镇。
十二人,清一色的银白铠甲,胸甲上雕刻着灯塔与长剑的徽记。马匹高大健壮,步伐沉稳,骑手们身姿挺拔,即使隔着面甲,也能感受到那股精悍气息。
为首的骑士手持一面旗帜——金色天平与交叉长剑,那是“封印之刃”骑士团的标志,教会专门处理古老封印与遗迹问题的特殊部队。
队伍在广场边缘停下。
为首的骑士队长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线条坚毅的脸,棕发中夹杂着银丝,灰蓝色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那股沉稳的气场让人感觉他仿佛已经历了无数岁月。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广场,最终落在蒂娜身上。
“修女蒂娜·维瑟丝?”骑士队长的声音沉稳如铁。
蒂娜认出了对方铠甲上的纹章,连忙上前行礼:“是的,大人。您是……”
“雷纳德·格里菲斯,‘封印之刃’第三中队队长。”
骑士队长简单自我介绍,随后直入主题,“我们收到了来自静谧黎明的紧急传信,修女,现在我需要你提供所有关于矿坑的情报——地形、生物、异常现象,还有那头龙的一切信息。”
蒂娜心中一凛,用力点了点头。
雷纳德·格里菲斯,代号‘破晓之剑’,即便在相对封闭的静谧黎明修道院也有所耳闻。
他少年成名,现在据说已经是职业等级高达15的圣武士,曾净化过三处次级深渊裂隙,独自斩杀一头肆虐边境的成年白龙。
他的亲自到来,本身就说明了教会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蒂娜深吸一口气,从几天前的探索开始叙述。
“矿坑分上中下三层,上层主要是废弃的矮人矿道,中层开始出现地热裂缝和深渊污染,下层……我没有下去,但能感觉到那里有极其可怕的邪恶存在。至于那头红龙……”
“……它很大,雷纳德大人。”
蒂娜的声音在描述红龙时微微发颤,“比文献记载的幼龙大得多,鳞甲暗红如凝固的血,龙翼展开时几乎遮蔽了整个石窟,我们的攻击对它毫无作用。”
雷纳德·格里菲斯安静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一头异常体幼龙,他还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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