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蕊那边的打法偏正常些。
她右手一把剑,手臂虫一把剑,天上有飞虫替她看清视野外对手的一举一动,她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左侧的刀客刚有抬肩的趋势,徐蕊已侧身半步,长剑斜撩,恰恰截住他蓄势未发的一记横斩。
右侧使钩的女子趁势抢进,短钩锁向她的腰肋,手臂虫的剑向下一格,“铛”地迸出几点火星。
双方相持的瞬息,有沙虫蹿出直扑刀客,徐蕊跟着扔出卡牌『飞刃』。
半透明的小光刃“嗡”地飞出。
刀客骇然闪避沙虫,却被光刃划过大腿,鲜血立刻浸透裤管。
他动作一滞,让沙虫抓到机会,口器狠狠咬入肩胛。
“啊啊啊啊啊——”
沙虫在刀客肩胛旋下一块肉。
使钩女子掏出一张符篆甩向徐蕊。
符纸在空中自燃,绽开一团噼啪作响的炽白电球,拖着耀眼的尾迹疾飞而至。
电球擦着徐蕊的左臂掠过,细小的电弧窜上皮肤,胳膊有点酥麻。
但她不给对手喘息,右手长剑精准地斩入被沙虫缠住的刀客胸膛。
这下就不用管他了,沙虫会替徐蕊要了他的命。
“等——等一下!”
另一边的战团中,被羊芝砸断一臂的歹徒老大嘶声大吼。
羊芝恍若未闻,歹徒老大将怀中剩余符篆一股脑掷出。
烈焰如浪扑涌、湍流自虚空中卷出浑浊水龙、浓白的烟雾瞬间弥散,将羊芝的身影吞没。
江白瑜反应很快,她和歹徒老大几乎是一起出手。
数颗水弹凌空凝成,撞上烈焰、炸开一片蒸腾的白汽。
湍流袭至羊芝身前,江白瑜只抬起左手——那道汹涌水流竟如驯服的巨蟒般骤停在半空,继而倒卷而流,反朝歹徒老大冲去!
歹徒老大扛下水流,却被浇得浑身湿透。
他意欲开溜,才奔出两步,被跑过来的裴琳一记掌心雷打到。
兼具『雷击』与『掌击』特点的掌心雷在他后背炸响。
雷劲透体而入,五脏六腑都像被攥紧拧绞。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就直挺挺向前扑倒,只剩四肢无意识地抽搐。
掌心雷是会伤到使用者的,裴琳被电得有点懵逼,加上他没真气了,人有点迟钝。
“呼——”
一条沙虫从侧方扑来。
裴琳手里拿着木盾就是为了预防沙虫,他抬起木盾挡住沙虫的口器。
人虽被沙虫压倒了,但毫发无损。
羊芝及时赶来,一棍打走了沙虫。
“没事吧小裴?”
裴琳翻身站起,对羊芝摇了摇头示意他无碍。
袭击他们的五人死了四个,有两个甚至在被沙虫分食。
只要沙虫不把尸体拖入地下,让裴琳他们拿不到战利品,吃就吃两口吧。
唯一还活着的,是那名使钩的女子。
她见他们老大都没能逃走,又瞥见两名同伴尸体被沙虫分食的惨状,她自知不是徐蕊的对手,扔下手里的短钩,跌跪在沙上,朝徐蕊不住磕头。
“求求你……饶我一命!”她言辞恳切,“我们只是一时贪念……被猪油蒙了心!我可以交出所有东西——储物袋、兵器、符篆……什么都给你!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徐蕊冷眼看着她:“要是你们打赢,跪在这儿的是我,你会放了我吗?”
“会的!一定会的!”
女子急忙抬头,眼里蓄满泪水,“我们只谋财,从不害命!真的!你信我!”
“是你们先起的杀心,招招致命,怨不得我们。”裴琳说完对女人道:“你自尽吧,别让我们难做……”
女子浑身一颤,目光扫过几人。
她低下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
徐蕊后退了两步。
忽然,女子抄起剑扑向徐蕊。
“我杀了你——!”
她豁出命要和徐蕊拼个你死我活。
打法毫无章法,却倾尽全部力气,短钩乱劈乱斩。
她不要命了,徐蕊反而一时拿她不下。
羊芝从后面走近,棍子捅在女子后腰。
徐蕊剑光如电,一剑刺去!
女子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入肉,她冲向徐蕊,左手成爪掏徐蕊咽喉!
手臂虫手里的剑向上疾挑。
“嚓!”轻响中,三根手指断落。
在女子惨叫声中,羊芝一棍敲在她背上,徐蕊稍慢一拍,一剑封喉。
鲜血喷溅而出,在沙砾上绽开刺目的红,又迅速被干渴的沙地吞没、渗入。
女子捂着脖子朝徐蕊走了几步,栽倒在地。
“裴哥,这家伙没死透……”
江白瑜指着趴在地上的歹徒老大。
裴琳拾起一把剑,右臂后引,全身力量自脚踝、腰脊节节贯通,最终灌注于腕——扔东西的技巧他都练了十几年了!
长剑脱手,“噗”地钉入歹徒老大背心!
他痛得在地上不住挣扎。
“啊啊……”
裴琳又扔出储物袋里的石头砸他的头。
在试炼之地五层时他们得到五个储物袋,裴琳装了四个储物袋的石头,这也是为了应对沙虫。
石头正中后脑,歹徒老大昏死了过去。
“他练的什么功法?怎么还不死?”
江白瑜隔空给他抽血,抽出了两条血蛇,又把血蛇粗暴地灌回去。
歹徒老大血管爆裂,可算咽了气。
“这王八蛋也是有够耐打的。”
羊芝驱开一条试图靠近的沙虫,解下歹徒老大的储物袋。
沙虫们有了尸体吃,攻击性不那么强了。
但裴琳和江白瑜还是要躲着点。
他们一个真气耗尽,一个实力受限。
残局由羊芝和徐蕊收拾。
两人将散落的兵器、储物袋一一收集,又将几条被击杀的沙虫有用的部分剥离。
就在羊芝处理最后一条沙虫时,动作忽然顿住。
她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臂,对裴琳说:“小裴,我好像中毒了。”
她手臂上的伤口早愈合了,但手臂上有一条不正常的青灰色。
如果兵器上有毒,视毒性的强弱和解药的有无,这事可大可小。
裴琳检查了那片青灰色。
“疼吗?”他摁了摁。
“不疼。”
“有什么症状吗?”
“我就是觉得有些胸闷,浑身乏力,还有点犯恶心……别的倒没了。”
伤口处摸不出肿胀,摁了不疼,也没有淤血。
“小蕊姐你呢?”裴琳问徐蕊,她也受了伤。
“我没有不舒服……”
裴琳立刻去检查歹徒们的那几把兵器。
他发现毒素来自被羊芝一棍打烂脑袋的歹徒所用的刀。
刀刃有涂毒的痕迹。
裴琳在一个储物袋里找到了一小瓶毒液,这好像就是羊芝中的毒。
但他们没找到解药。
“裴哥,这毒棘手吗?”江白瑜忧心忡忡。
裴琳蘸取一点毒液,在指尖捻开,又嗅了嗅,“我觉得毒性不强……”
徐蕊也看了毒液,“用清蕴丹吧?”
“好。”
清蕴丹是修士常用的广谱解毒丹药,能缓解多数常见毒素。
羊芝接过丹药,仰头吞下,随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裴琳、徐蕊、江白瑜三人守在她身旁,等着她的反应。
耳边就只有沙虫啃食尸体发出的声音。
过了没多长时间,羊芝抬起手臂,那抹青灰色已经消了。
“我不难受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臂,又运功内视,“脏腑也没有异常……毒素也退了,应该没事了吧?”
“现在看来是没事了,你就先歇着吧,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们说。要是后续没有不适,就可以放心了。”
今天他们没有再赶路。
后面羊芝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
以她的身体素质,可能不服用清蕴丹也能好,但清蕴丹至少起到了加快解毒速度的作用。
……
晚上,裴琳他们在篝火前清点他们反杀五个歹徒得到的东西。
羊芝拿着那把涂毒的刀说:“这把刀是品质很高的低阶法器呢,怪不得能伤到我。”
法器分无品阶、低阶、中阶、高阶四等。
这把刀以修士的境界而论,就是筑基后期乃至筑基巅峰。
炼气期修士用上这样好的刀,若不是遇到羊芝,那几个歹人就得逞了。
“你的意思是无品阶的法器伤不到你吗?”徐蕊问。
“是啊,要想伤到我,怎么也得好一点的低阶法器。”
羊芝用这把刀砍一个皮囊,一刀下去,再拿起皮囊,上面多了一道笔直的切口。
徐蕊瞠目:“好多筑基初期的修士都是用不起低阶法器的,结果要好一点的低阶法器才能伤到你,小芝姐,你知道这有多夸张吗?”
“你也很厉害啊,同境界一打二都占优势。”
“我那是用了一张卡牌,还有沙虫帮我。”徐蕊想到那个女人临死前以死相拼:“我还得练呢,像今天那女人……她临死前扑过来的时候,要是没有小芝姐你帮我,我可能还要和她再斗十几回合。”
“人家把命豁出来,也只能和你多斗十几回合,你够强了。”
“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差点意思,要是真的能分身就好了……就像传说中的身外化身之术。”
裴琳听着徐蕊、羊芝聊天,从一个歹徒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金属盒。
盒子一掌多宽,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接缝处贴着一张黄纸符篆。
裴琳觉得这符篆像是封印用的,但还是问江白瑜这个符师:“悦悦,这是什么符?”
江白瑜一眼认出,“这叫镇魔符,对魔气重的东西有强力镇压效果。看这符文的绘制手法,还是出自一流符师之手呢。”
“那盒子是什么?”徐蕊坐过来。
“不知道……”裴琳拿起旁边一把剑,用剑柄敲了敲盒子。
沉闷的金属回音响起。
“很厚实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玩意儿。”
裴琳极力回想他到底在哪儿见过类似这盒子的东西,最后也没想到。
“可能是我记错了?”
徐蕊问:“要看看里面是什么吗?我可以用蛛形虫把它打开?”
江白瑜不赞成开启:“回去问问别人这里面可能装着什么,再决定要不要打开吧。盒子做得这么结实,还用上了好的镇魔符,我想里面一定是什么禁忌之物……”
裴琳将金属盒放在一边,接着清点物品。
他们缴获的储物袋一共有八个。
因为储物袋不能套娃,即无法把一个储物袋放入另一个储物袋。
对方一队五个人又是干不法营生的,杀人多了持有的储物袋也会多,所以有人多带储物袋不足为奇。
八个储物袋中,有三个是放杂物的,里面的东西拿去当铺典当都嫌浪费时间。
裴琳在放有金属盒的储物袋里找到一本薄薄的书,书的侧边已经成了毛边状,书封上写着——天魔功。
这让他想到这两年已经深埋心底、不会无故想起来的往事,想到因为天魔功而死的双亲。
裴琳翻开天魔功,第一页是那首打油诗:
修炼苦?瓶颈堵?
不如来拜天魔祖!
天赋差?我不怕,
魔骸灌体顶呱呱……
裴琳心情沉重地攥着天魔功,由着思绪飘回几年前……
在他长大的村子,家家户户都有一本两本天魔功……
村民们修炼着天魔功,沉浸在天魔功带来的“好处”中,最后落得人吃人……
母亲吃了孩子、丈夫吃了妻子、爷爷吃了奶奶、哥哥吃了弟弟妹妹……
疯魔的父母亲疯得连他这个亲儿子都认不出来了,却还想着修炼天魔功……
“小裴?”
羊芝轻声唤道。
裴琳没有反应。
徐蕊挪近些:“你怎么了?”
裴琳这才缓缓抬起头。
羊芝、江白瑜、徐蕊都看着他,他的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想到一些不好的……往事。我没事,大家不用担心。”
篝火旁一时寂静。
裴琳没和任何人说过他的身世,不过羊芝她们知道他在玉山家里的空房间中,供着父母亲的牌位。
裴琳想将手里这本天魔功扔进火里,但看到羊芝她们眼里的关心,他没有这么做。
“你们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和这个有关。”裴琳拿起天魔功。
“你说吧,我们听着……”羊芝说。
裴琳往篝火中添了两根柴,开始讲述起他的故事。
“我出生在周国平州一个叫驼岭村的山村,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我父亲叫裴森,我母亲叫王莹,我的名字就是他们的名字拼凑出来的……
这个名字是我父亲给我取的,他希望我像母亲一样善良漂亮,像他一样幸运。我问他为什么是幸运?他说,因为他娶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所以他很幸运。
我父亲既是猎户也是农户,他和我母亲修为都不高,但年轻又很勤劳,所以我小的时候,家里的日子是很好过的……”
说到这儿,裴琳的声音变得更沉重。
“直到有一天,父亲带回来一部功法,他说这是‘神功’,村里有几个村民修炼了天魔功,修为涨得很快……那时父亲和母亲修炼天魔功,我一个小小孩就躺在他们身边,无能为力……
修炼天魔功的人,前期和正常人一样,但后来他们开始在家挂天魔老祖的画像,每天饭前都要祭拜,说一些可笑又有点可怕的祭词……”
裴琳还记得那些祭词。
“手捧清香跪磕头,弟子今天也拜老祖。
老祖赐我通天路,这份恩情我得记住。
三盘供品摆得齐,鸡鸭鱼肉加只梨。
老祖在上听我言,保我裴家福绵延。
田里庄稼节节高,圈中猪崽肥又膘。
山中药草年年茂,林中猎物跑不掉。
保佑我儿早开窍,修炼一日三丈高。
神功护体百病消,弟子全家乐陶陶。”
这些话说出来,裴琳心里好受多了。
“后来呢?”徐蕊听得极为认真。
“再后来村里修炼天魔功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村有个学堂,只有一个先生就是村长,大孩子小孩子一起上学,学堂里所有的孩子,都在修炼天魔功,大人们就更不用说,我是我们村唯一没有修炼天魔功的人……”裴琳说到最后笑了。
裴琳这个讲故事的能笑出来,羊芝她们听故事的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天魔功修炼到中期,父母的修为高了些,人变得神神叨叨的,对神功和天魔老祖的信仰与日俱增,他们和几个村民第一次去县城参加了天魔教的传教活动……
这个时候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但我母亲怀孕了,她不止一次怀孕,前两次都小产了,这一次也没保住……小产后,我母亲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父母亲之间开始有矛盾,那种两个精神病人之间的矛盾,非常的莫名其妙……”
“你母亲三次小产,这是修炼天魔功的副作用吧?”羊芝问。
“对,修炼天魔功会让人断子绝孙。我们村里我几乎是最小的孩子,在我之后,一个新生儿都没有……
我想过很多办法,我想让他们回头,可天魔功修炼到那份儿上,已经救无可救了……他们又去了几次县城,每去一次就又被洗脑一次……
他们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不正常的时间越来越长……天魔功修炼到后期,他们一天多数时间都是疯魔的状态,像一具行尸走肉,只会没日没夜地修炼天魔功……
再往后,一些彻底疯掉的村民为了摄取更多的魔气,会吃人,村里的猫狗吃了村民的尸体都疯了。为了不让父母吃人或被人吃掉,我把他们关了起来,那年我八岁……
我一边照顾他们,一边清理疯魔的村民,一些生活技能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官府的人来村里调查,我带着父母和我救下的三个村里的孩子,搬进了山里住……
过了一年多,我父亲死了……几天后,母亲也不在了……
他们生命的最后日子是很痛苦的,精神、肉体上的折磨无休无止,对他们来说,死亡反而是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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