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冬至排队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而在四川,冬至就是羊肉汤的天下。

  天还黑黢黢的,路灯在浓雾里晕出一团黄光。凌晨五点,安溪大酒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搞快点!再不来占位子,中午只有喝西北风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打破了街道的死寂。安溪大酒店的卷帘门还没拉开,门口已经蜿蜒出了一条长龙,手里拿着保温桶的、端着搪瓷盆的,甚至还有搬着小板凳裹着军大衣干坐着的,全是等着第一锅汤的食客。

  陈扬这会儿正带着二虎在隔壁杂货铺门口忙活。

  “叔,这一天算我租你的,二十块钱,外加两斤羊肉汤。”陈扬把两张大团结拍在杂货铺老板手里。

  那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平时卖针头线脑一个月也赚不了这么多,立马把店门口清空。二虎带人把早就备好的二十张折叠圆桌哗啦啦摆开,红色的塑料凳子码得像小山。

  “这阵仗,怕是整个安溪镇的人都来了。”二虎把最后一张桌子摆正,累得哈出一口白烟。

  陈扬没空感叹,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像是个发令枪。

  “开门了!冲啊!”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原本只在店门口的两口大锅显然不够看,陈扬早就让铁匠铺又加急打了一口,三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呈“品”字形摆开,炉膛里的煤火烧得通红,锅里的奶白汤汁翻滚着,骨香和肉香顺着风能飘出三里地。

  街道瞬间瘫痪。

  原本两车道的柏油路被排队的人群挤得只剩下一条缝,连自行车都得扛着过去。过往的拖拉机、大货车按得喇叭震天响,司机探出头刚想骂娘,一闻这味儿,骂声变成了咽口水的声音。

  “嘀嘀——”

  一辆偏三轮警摩艰难地挤过来。派出所的老张警官黑着脸跳下车,本来是来疏导交通的,结果帽子还没戴正,就被熟人拉住。

  “老张,你也来喝汤?排队去,别以为穿制服就能插队!”

  老张哭笑不得,挥舞着手臂指挥交通:“都靠边站!别把路堵死了!谁再占道,我把他锅端了!”

  话虽这么说,他经过大锅边时,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冲陈扬喊:“陈老板,给我留两斤,下班来拿!”

  这边的火爆看得街对面眼红。

  开面馆的刘二麻子实在坐不住了,前两天他也学着弄了只羊,挂出了“正宗简阳羊肉汤”的招牌,价格还比陈扬便宜两毛。

  “来来来,不用排队!这边也是现杀的羊肉!”刘二麻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

  几个排队排得不耐烦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转头去了对面。

  不到五分钟,几个人黑着脸端着碗出来了,当街把汤泼在下水道里。

  “呸!啥子烂羊肉,一股子尿骚味!那是人吃的?”

  “就是,还不如回去喝白开水!便宜没好货!”

  那股子浓烈的膻味顺风飘过来,连路过的野狗都嫌弃地绕道走。刘二麻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自家那一锅泛着灰沫子的清汤寡水,再看看对面那奶白醇厚的大锅,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陈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腥这门手艺,没得那种独特的香料配比和鲫鱼吊汤的火候,谁模仿谁死。

  后厨里更是打仗一样。

  案板上那一摞煮熟的羊肉堆得像小山。二虎手里的刀就没停过,手腕抖动,刀刃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残影,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飞快地落在盘子里。

  “二虎,手别软!肉要片得飞起来!”陈扬站在灶台前,左右开弓,一手掌勺烫肉,一手调味打料。

  “老板!我要的羊肠咋个还没来!”

  “这桌加汤!快点嘛!”

  前厅的喧嚣声快要把房顶掀翻了。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这位子明明是我先把烟盒放这儿占的!”

  “放屁!屁股没坐下来就不算!老子先坐下的!”

  两个壮汉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动手掀桌子。周围的食客不仅没劝,反倒端着碗看热闹。

  陈扬把勺子递给旁边的小工,擦了把手走过去。

  他没急着评理,而是从旁边顺手端过两盘刚拌好的萝卜皮。这萝卜皮是用糖醋和红油腌的,脆嫩爽口,平时卖五毛钱一盘。

  “两位大哥,消消气。”陈扬把盘子往两人面前一搁,声音不大,但透着股稳劲,“冬至喝汤图个热乎,打起来进了局子,这汤可就凉了。这盘萝卜皮算我请的,给我个面子,拼个桌咋样?”

  那个先坐下的壮汉看了看陈扬,又看了看那盘红亮诱人的萝卜皮,火气消了一半。这老板平时看着斯文,但那天拿刀对付流氓的事儿大家都传遍了,谁也不敢真在他店里撒野。

  “行,看在陈老板面子上,挤挤就挤挤。”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反倒显得这老板做人大气。

  正忙得脚不沾地,门口忽然进来一群穿着工装的女工,领头的正是刚下早班的苏小雅。

  她没把自己当客人,也没多话,把围巾一摘,外套一脱,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碎花套袖。

  “姐妹们,别在那儿傻站着,动手帮忙!”

  苏小雅一声招呼,几个平时要好的工友嘻嘻哈哈地散开,有的收碗,有的端菜。苏小雅径直走到大锅前,接过陈大福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汤勺。

  “叔,你去歇会儿,这儿我来。”

  陈大福腰都要断了,见是未来儿媳妇,那张老脸笑得比锅里的汤还浓:“哎哎,小雅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苏小雅虽然没干过这重活,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给客人添汤的时候,笑得甜,嘴也甜:“大爷小心烫哈,不够再喊我。”

  几个老主顾打趣陈扬:“陈老板,这老板娘硬是能干哦,啥时候请喜酒?”

  陈扬正在切羊杂,闻言抬头看了苏小雅一眼。蒸汽腾腾中,女孩的脸颊被熏得绯红,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否认,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手里的刀剁得更欢实了。

  这一天,简直就像是在打仗。

  一百斤羊肉不够,陈扬中午又紧急让老张送来两头宰好的,连骨头带肉全扔进锅里。

  等到最后一拨客人心满意足地抹着嘴离开,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卷帘门拉下来的一瞬间,店里的所有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二虎抱着个空盆子,呼噜声都要起来了。

  陈大福坐在柜台后面,颤抖着手拉开抽屉。

  “哗啦——”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钱。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还有成堆的钢镚儿,硬是把两个抽屉塞得关不上。

  “乖乖……”陈大福咽了口唾沫,拿起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对着灯光照了照,又使劲搓了搓,“这一天卖的钱,顶咱们以前三个月啊!”

  粗略一算,光是羊肉就卖出去五百多斤,营业额破了两千大关。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陈大福抱着那一堆钱,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念叨着:“发了发了,这下真发了。这羊肉汤,比印钞机还快啊!”

  陈扬没去数钱。他走到后厨,看着那三口只剩下一点清汤底子的大铁锅,炉火的余温还在烤着脸。

  累是真的累,那只握刀的右手已经有些痉挛,虎口酸胀得厉害。

  他从柜台里数出一叠钞票,也没细算,反正厚厚的一沓。

  “都别睡了。”陈扬拍了拍手。

  二虎和刘芳强撑着眼皮坐直。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陈扬把钱分成几份,直接塞进他们手里,“这是今天的工钱,双倍。外加二十块钱奖金,拿回去买肉吃。”

  二虎捏着那叠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一把少说也有四五十块,赶上他爹在工地干半个月了!

  “扬哥,这……这也太多了!”

  “多劳多得,这是你们应得的。”陈扬把苏小雅拉到身边,把一条早就准备好的羊毛围巾给她围上,“还有各位姐妹,今天多亏了你们,一人十块钱红包,拿去买瓜子磕。”

  那几个女工拿着钱,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直夸小雅找了个金龟婿。

  苏小雅把手缩进袖子里,感受着围巾的温度,那一天的疲惫好像都散了。

  夜深了,街上又起了雾。

  陈扬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却比那锅汤还要热。这一战,安溪大酒店算是彻底把根扎稳了。接下来,这把火还得往大里烧。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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