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逃亡

　　与王三和的同行，并未让这条路变得平坦。世道依旧崩坏，危险如同潜伏在枯草下的毒蛇猛兽，悄无声息间就会暴起噬人。但好像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

　　第一次真正的生死考验，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在一处狭窄的山谷隘口。他们本想抄近路，避开官道上越来越密集的流民群。刚走到谷中，前后谷口几乎同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影子，粗野的呼喝声在两侧山壁间碰撞回荡。他们不是饥民却是比饥民更可怕的土匪。他们手持简陋的棍棒、柴刀，眼睛里闪烁着比饥饿更凶狠的光——那是一种纯粹的、掠夺的恶意。

　　“糟了！”王三和脸色一沉，一把将林川拽到自己身后，目光急速扫视着近乎垂直的、光秃秃的山壁。

　　退路已断，前路被堵。绝境。

　　林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脚冰凉。他见过饿疯了的人，却第一次直面这种有组织的、赤裸裸的暴力。

　　“跟紧我！”王三和低喝一声，没有选择硬冲，反而拽着林川，贴着陡峭的山壁，向着谷内一侧植被稍显茂密的地方猛冲过去。那里乱石嶙峋，几乎无路可走。

　　土匪们呜呜泱泱地吼叫着围拢过来。

　　王三和动作快得惊人，他利用岩石作为掩护，手中的木棍不再是拐杖，而是成了精准而狠厉的武器。戳、扫、劈、挡，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不求毙敌，只求打开一条生路的缺口。他的眼神冷硬决然，那是一种不知在生死边徘徊过多少次缘磨砺出的、摒弃了一切犹豫的果决。

　　林川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凭借本能死死跟着王三和的脚步，躲避着挥舞过来的柴刀和抓向他的脏手。一块碎石从他耳边呼啸飞过，是王三和踢飞的，精准地砸中了一个试图从侧面扑上来的土匪的面门，那人惨叫着捂脸后退。

　　“往上爬！别回头！”王三和猛地将林川推向一处勉强可以攀援的石缝，自己则转身，横棍挡住了追得最近的两个土匪。

　　林川回头，看到王三和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好几把武器的威胁下，而他把自己推向了生路。那一刻，恐惧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过。他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像只猿猴般拼命向上攀爬。粗糙的石棱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下方传来兵刃交击的闷响和怒骂声。

　　终于爬上一处稍平的岩石，林川立刻俯身，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力气朝着下方纠缠的人影砸去！他没砸中土匪，却让其中一人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的空隙，王三和抓住机会，一棍扫开身前的敌人，敏捷地转身，几步窜到石缝下，利落地攀了上来。

　　“走！”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陡峭的山坡，不顾一切地向山顶跑去。身后土匪的叫骂声渐渐被甩远。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两人才瘫坐在一片灌木丛后，剧烈地喘息。林川看着王三和手臂上被柴刀划破的、正往外渗血的伤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配合，那毫不犹豫的托付与回护，像一道烙印，深深地烫在他的心上。

　　王三和撕下一条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看了林川一眼，淡淡道：“手挺快。”

　　他们继续向前小心翼翼的走着，是夜，总算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小村庄，打算在这里过夜，然而就是在这个已经被人遗弃的村庄，上天像是故意捉弄人似的，生死危机慢慢降临。

　　夜里，他们被细微的响动惊醒。不是人，是几条眼睛泛着绿油油的光的野狗，瘦骨嶙峋，龇着惨白的牙，唾液顺着嘴角滴落，显然也是饿极了，将眼前的人当成了猎物。

　　王三和下意识的将林川护拉在身后，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仅剩的一小截火折子。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烁，暂时逼退了畜生的靠近。但火折子很快燃尽，黑暗中，绿光再次逼近。

　　“背靠背！”王三和低吼。

　　林川立刻转身，与王三和背脊相抵。他能感受到王三和肌肉的紧绷，也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野狗低吼着，绕着他们打转，寻找着攻击的时机。

　　一条最大的野狗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扑向王三和！几乎同时，另一条从侧面窜向林川！

　　林川甚至来不及思考，手中削尖的木棍（这是王三和教他制作的）已经本能地朝着那团扑来的黑影狠狠刺去！噗嗤一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嚎，木棍传来了刺入肉体的触感。温热的、腥臊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另一边，王三和也干脆利落地用木棍敲碎了那条扑来野狗的脑袋。

　　剩下的野狗被同伴的惨状震慑，呜咽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人很快退入了更深的黑暗。

　　林川握着染血的木棍，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上那腥臊的液体让他胃里翻腾，但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力量，却也在四肢百骸流淌。他第一次，亲手捍卫了自己的生命，也守护了同伴的后背。

　　王三和转过身，在微弱且惨白的月光下，看着脸上溅满血、眼神却不再只有惊恐的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

　　一次又一次。躲避突如其来的流寇，在即将坍塌的废屋中寻找食物，顶着能刮走人的狂风艰难前行……每一次险境，都是一次淬炼。林川不再只是被动地跟随和接受保护。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预判，学会了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出手。他的动作越来越敏捷，眼神越来越警觉，那属于乡村少年的稚嫩，正在被一种坚硬的、适应荒野的外壳所取代。

　　而王三和，依旧沉默寡言，但他开始会在宿营时，教林川如何更有效地设置预警陷阱，如何通过星象大致判断方向，如何在受伤时寻找可用的草药。他分享食物和水分时更加自然，守夜时，偶尔会允许林川值更长时间，这是一种无言的信任。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一次次死里逃生中，悄然滋生。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那是可以将后背交付出去的、在尸横遍野的荒野中用生命验证过的信任。

　　这一夜，月光清冷。两人挤在一处残破的墙垣下，分食着好不容易找到的、寥寥几根可食用的草根。

　　林川抬起头，夜空如洗，星子疏朗。那座梦中的天空城，似乎很久没有侵入过他的睡眠了。并非遗忘，而是现实的残酷与沉重，以及身边这个沉默同伴带来的微光与坚实，暂时压过了那虚幻的召唤。

　　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王三和，心中那片冰冷的废墟上，似乎有坚韧的藤蔓，正沿着信任的基石，悄然向上攀爬。

　　逃亡之路，依旧漫长而凶险。但林川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