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练兵?练个屁!”

  晨号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尖锐地锯开了保定的黎明。

  李昊几乎是弹起来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昨晚那本《步兵操典》和一百遍抄写的阴影,像鬼魅一样缠了他大半夜,直到天色泛白才勉强合眼。此刻,号声带来的不是军人的警觉,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头疼。

  赵长河已经利索地穿好了军装,正手忙脚乱地打绑腿,见他醒了,赶忙把叠好的军装递过来:“少爷,快!要集合了!”

  李昊烦躁地扒拉开衣服,动作粗鲁地套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每一个线头似乎都在提醒他昨夜的耻辱和此刻的狼狈。他胡乱系上武装带,帽子扣得有点歪,就这么被赵长河半推着,趿拉着还没穿利索的布鞋,冲出了土坯房。

  操场上已是人声、脚步声、口令声混杂的海洋。灰扑扑的人流从各个营房门口涌出,迅速汇集成一个个方阵。寒风凛冽,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李昊茫然地站在二连的集合区域边缘,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迅速变得整齐划一的面孔,一时竟不知自己该站到哪里,又该说些什么。

  副连长张大彪,那个脸上带疤的老兵油子,早已像根标杆似的立在队列前方。他扫了一眼姗姗来迟、衣冠不整的李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转向队伍,声如洪钟:“全体都有——立正!向右看——齐!”

  士兵们动作整齐,目光锐利,显然早已熟悉这套流程。只有李昊,像个误入棋局的傻小子,突兀地戳在一边。

  张大彪这才转向他,敬了个一丝不苟的军礼,声音平板无波:“报告代理连长!二连应到一百二十三人,实到一百二十三人!请您指示!”

  “指示?”李昊脑子里空荡荡的,残留的困意和眼前的阵仗让他一片混乱。他能指示什么?他连这百多号人叫什么、长什么样都对不上号。寒风吹得他鼻尖发红,他下意识地想搓搓手,又觉得这动作太不“连长”,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操场上其他连队已经开始晨跑,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如潮水般涌来,更衬得二连这片区域的寂静尴尬。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兵,眼神已经开始飘忽,互相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色。后排有人极轻地咳嗽了一声,更像是一声压抑的嗤笑。

  李昊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不是冻的,是臊的。他强迫自己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记忆中王振武或者戏台上那些将军的派头:“那什么……今天,嗯,操练……”

  该操练什么?《步兵操典》里写了啥?队列?射击?拼刺?他一样都不会!他甚至不知道训练场在哪个方向!

  张大彪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等着他的下文。那沉默的等待,比任何催促都更令人难堪。

  李昊的额角冒出了细汗。他猛地想起昨夜未遂的逃亡和那冰冷的惩罚,一股混杂着愤懑、破罐破摔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去他妈的操练!去他妈的连长!

  他忽然抬起手,不太标准地回了个礼,然后,用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一种近乎惫懒的声调,开口道:“稍息。”

  队伍松散下来。

  李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木然、或好奇、或隐含讥诮的脸,最后落在远处营区外,那条在晨光中蜿蜒流过的小河。河面结了冰,泛着白茫茫的光。

  一个荒诞的、完全不符合任何军纪条例的念头,在他被尴尬和怒火烧得发热的脑子里成形了。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在苍白晨光里,带着点豁出去的痞气,也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图打破僵局的急智。

  “大冷天的,跑什么跑,练什么练?”他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瞧你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当兵吃粮,首先得把肚子填饱!”

  他抬手,指向那条冰河:“看见那条河没?我听说,底下有鱼!肥得很!”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大彪的脸色变了:“连长!这不符合操典……”

  “操典?”李昊打断他,斜睨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屑,“操典能当饭吃?”他不再看张大彪,转向全连,把手一挥,用一种近乎吆喝赌摊开张的腔调喊道:

  “二连的!听我命令!目标,河边!给我把冰凿开!摸鱼!今天中午,全连加餐!摸到最多的,老子……本连长有赏!”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轰”的一声,队列彻底散了!不是溃散,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掺杂着狂喜和茫然的骚动!当兵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命令”!不用在寒风中枯燥地跑圈、练队列,而是去……摸鱼?加餐?有赏?

  士兵们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眼神里透出光来,虽然那光里更多的是对“加餐”的渴望和对这荒唐命令的新奇。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走啊!摸鱼去!”人群顿时呼啦啦朝着河边涌去,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欢脱又杂乱的鸭子。

  张大彪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看着瞬间空荡的集合点,又看看那个已经跟着人群往河边晃荡去的、背影依旧透着纨绔气的代理连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跺脚,也跟了上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全连真散了架。

  李昊走在人群边缘,寒风刮在脸上,却觉得比刚才站在队列前时畅快了些。尽管他知道这绝对是胡闹,回头肯定少不了王振武的雷霆之怒。但至少此刻,他不用再像个傻子一样戳在那里,被一百多双眼睛无声地审判。

  他看着那些士兵欢叫着、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砸着冰面,冰屑纷飞,不时有人滑倒,引来一阵哄笑。场面混乱不堪,毫无军容可言。

  练兵?

  练个屁!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这群兵,还是在笑他自己,又或者,是在笑这该死的、让他无所适从的一切。

  远处团部的方向,一个身影正背着手,站在高处,冷冷地注视着河边这场荒唐的“军事行动”。王振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不见底,像结冰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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