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吱呀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夜色浓稠如墨,将天空、远山、密林都染成一片混沌的黑。
月光稀薄,勉强勾勒出蜿蜒小径的轮廓。
陈长生握紧粗糙的缰绳,手背上青筋在微光下隐隐跳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车厢里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伴着母亲昏睡中不安的梦呓。
“小子,左拐。”
肩头传来玄爷沙哑的声音,龟爪指向路边一条几乎被疯长荒草和藤蔓彻底掩盖的岔道。
那路极窄,仅容驴车勉强通过,两侧是黑黢黢望不到边的密林。
夜风穿林而过,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层层叠叠,宛如无数不可见的生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前辈,这条路……”
陈长生皱眉,警惕地打量。
这路透着一股子不安,不像常有人走。
“听老夫的没错。”
玄爷慢悠悠打了个哈欠,龟眼中却无半分睡意。
“李乘风那小子不蠢,这会儿八成已经回过味儿来,正派人沿着官道和主路追呢。”
“这条小径,是你们陈家祖上不知哪一代留的‘后手’,地图就夹在你怀里那本破书里。”
陈长生一怔,急忙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那本《陈家风水杂录》。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摸索着略显厚实的封皮,指尖在边缘处果然触到一丝不寻常的缝隙。
小心撕开夹层,一张泛黄、触感柔韧的皮纸滑落出来。
皮纸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错综复杂的线条,标注着许多早已湮灭的古地名。
其中一条极细的红线,从青云城外围某点引出,蜿蜒曲折,直入黑风山脉深处。
红线旁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古朴:
“逢林莫轻入,遇水则暂歇,见龟纹则吉,可避灾厄。”
“逢林莫轻入……”
陈长生抬头看向眼前幽暗深邃的密林,又瞥了眼肩头的玄爷。
“这林子有古怪?”
“三百年前或许有。”
玄爷吸了吸鼻子,似乎在辨别空气中的味道。
“现在嘛……妖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估计是只不成气候的小妖,早死得渣都不剩。”
“别磨蹭了,再耽搁天就亮了,想被李家的鹰犬当兔子撵么?”
陈长生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抖缰绳。
老驴有些不情愿地打了个响鼻,但还是拉着车拐进了那条荒僻小径。
车轮碾过碎石、枯枝和厚厚的腐叶,发出的声响在死寂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片林子果然不对劲——太安静了,不仅没有夜鸟啼鸣,连夏夜本该喧嚣的虫鸣都听不见一丝一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像是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朽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木渐疏,露出一片不规则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景象颇为骇人。
十几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大树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树干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早已干涸发黑的爪痕,最深的几乎将树干抓穿。
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石屋——更准确说,是半座。
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歪斜的木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符纸,原本明黄的纸面早已褪色发白,朱砂符文也模糊不清。
“到了。”
玄爷从陈长生肩头轻盈跃下,落地瞬间,它那巴掌大小的身躯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眨眼间就变成了磨盘大小。
背甲上那些原本细密的蛇形纹路此刻清晰可见,在微弱的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一股沉浑古朴的气息自然散发。
陈长生看得眼睛发直。
“前辈,您……”
“这才是老夫的正常大小。”
玄爷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浑厚低沉,
“缩那么小是为了节省灵力,方便躲藏。”
“小子,别愣着,把驴车赶到石屋后面去,那儿有个地窖入口,够你们一家子暂时容身。”
陈长生压下心中震撼,依言将驴车绕到石屋后方。
后墙根处,一块边缘不甚规整的青石板微微凸起,与周围地面颜色略有差异。
他用力推开石板,下面果然是一个向下的阶梯,黑洞洞的,一股土腥气混合着陈旧霉味涌出。
地窖不大,但容纳一辆驴车和三个人勉强够用。
更让陈长生惊讶的是,角落里竟堆着几个半埋土中的陶瓮,揭开腐朽的盖子,里面是早已板结霉变、看不出原貌的粮食。
安顿好依旧昏睡的父母,陈长生返回地面。
玄爷正用前爪轻轻触碰门上的符纸,那符纸早已酥脆不堪,一触即化为簌簌纸屑飘落。
“镇妖符,还是品质不错的那种。”
玄爷看着飘散的纸灰,缓缓道。
“三百年前,你们陈家一位先祖游历至此,发现此地有狼妖为祸,便出手将其斩杀。”
“这石屋是他随手劈石搭建的临时落脚处,地窖里的粮食也是他留下的——看来这位先祖早就算到,后世子孙或许有遭难的一天,会用到这条退路。”
陈长生心中蓦地一酸,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三百年前的先祖,在斩妖除魔的间隙,竟还想着为不知多少代之后、可能沦落困顿的血脉子孙,留下这样一处避难的角落和些许生机。
“现在不是感念先人的时候。”
玄爷打断他的思绪,抬头望了望东方天际那一线隐隐的灰白。
“天快亮了,我们得抓紧办正事。”
“正事?”
陈长生收敛心绪。
“觉醒你的长生体。”
玄爷转过身,四只幽深的眼睛盯着他。
“李乘风最多再糊涂半天,等他彻底明白自己被耍了,定会像疯狗一样搜山。”
“以你现在这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状态,被他找到就是死路一条。”
陈长生心头一紧。
“前辈,您之前不是说,需要三天才会自然觉醒完毕吗?”
“那是放任不管、让血脉自行苏醒的速度。”
玄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老夫有秘法,可以加速这个过程。”
“不过……过程不会太舒服。”
“多不舒服?”
“大概相当于把你全身骨头一根根敲碎,然后再用灵力强行粘合重组。”
玄爷说得轻描淡写。
“而且这个过程,需要重复九遍。”
陈长生沉默了。
他望向东方那越来越明显的天光,脑海中闪过李乘风那贪婪而阴鸷的眼神,父亲咳嗽时佝偻的背影,母亲晕倒时苍白的脸。
他脱下破烂的上衣,露出少年人精瘦却已初显线条的上身,上面还有几道白天干活留下的旧伤疤。
“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一遍还是九遍,没区别。”
“只要能让家人活下去。”
“有几分胆色。”
玄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抬起一只前爪。
爪尖之上,一点墨绿色的光芒倏然亮起,初时如豆,旋即膨胀至拳头大小,光芒内部符文流转,勾勒出一个古老复杂的奇异图案。
墨绿符文缓缓飘向陈长生胸口,触及皮肤的刹那——
“唔——!”
陈长生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跪倒在地。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海啸般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痛楚来的层层叠叠:
先是皮肉仿佛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穿刺灼烧;
随即是骨骼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无形重锤反复夯砸碾磨的钝痛;
紧接着是经脉里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刮擦切割;
最后连灵魂都仿佛被扯出体外,放在烈焰与寒冰中交替炙烤冰冻。
他十指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混着黑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血丝,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晕过去。
玄爷沉稳如钟的声音在无边剧痛中清晰地传入他脑海。
“撑住!这是‘长生引灵印’,能强行唤醒你血脉深处沉睡的长生本源!”
“第一次冲击最为猛烈,熬过去,后面便会渐次减轻!”
这个过程,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煎熬。
陈长生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洪炉的铁胚,正在被狂暴的力量反复锻打、重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又或许有一个时辰那般漫长,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长生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瘫软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正从身体最深处苏醒。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细微声响,甚至能感知到空气中游离的、极其微弱的灵气颗粒。
视线也变得异常清晰,昏暗中能看清石屋墙壁上每一道风蚀的裂纹,地上每一粒沙土的形状。
“看看你的手。”
玄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施展这秘法对它消耗也不小。
陈长生艰难地抬起颤抖的右手,意念微动,眼中那奇异的幽光自然浮现。
【陈长生:剩余寿元——1874年】
一千八百七十四年。
他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窒。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个数字,所带来的冲击依然难以言表。
“先别高兴过头。”
玄爷适时泼来冷水。
“这只是理论上的‘自然寿终’年限。”
“长生体只是极大延缓了你肉身的衰败速度,让你不易老死,不代表你不会被刀剑砍死、毒药毒死、烈火焚死、深水淹死。”
“而且,每过百年,你还要经历一次‘寿衰之劫’——这是天地法则对长生异数的压制与考验,渡不过,百年苦修与积累便可能一朝成空,魂飞魄散。”
陈长生挣扎着坐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寿衰之劫?”
“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与你细说。”
玄爷转向东方,那里天色已泛出鱼肚白。
“天亮了,你该试试长生体初步觉醒后,获得的第一个天赋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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