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潜伏,如滴水穿石般无声无息。
安心宗上百支小队早已渗透到灾厄宗控制的各个角落,灵果仓库的位置、守备力量、运输路线,尽数被摸查得一清二楚。一场针对灾厄宗灵果储备的突袭行动,终于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刻。
而这其中最艰难、最关键的目标,便是亢城。
这里曾是安心宗的腹地,如今却成了灾厄宗囤积灵果最多的据点。而负责啃下这块硬骨头的,正是杨忘与玲玲。
两人化名凯旋与江澜,扮作一对寻常夫妻,在亢城最热闹的街市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江澜是眉眼利落的老板娘,每日里拨着算盘,清点账目,将市井烟火气演得活灵活现;杨忘则是沉默寡言的掌柜,整日埋首于书架间,整理书籍,实则目光从未离开过窗外的动静——尤其是那座被灾厄宗占据的、昔日的桂府。
桂府早已改头换面。朱红的大门漆成了冰冷的黑色,门楣上的桂家徽记被凿得稀烂,庭院里当年为桂生立的雕像,更是被人敲碎了头颅,孤零零的身子立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木。
杨忘侧目看向身旁的江澜。她的目光落在无头雕像上,亮得惊人,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既无悲戚,也无愤怒,仿佛那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杨忘心中暗暗叹息,血海深仇,早已刻进了这姑娘的骨血里。
桂夫人天赋平平,结丹已无希望,而江澜作为安心宗曾经第一结丹的长女,果然不负众望,在短短十数年间,便丹成法宝出。结丹的那一刻,她像是亲手斩断了过去的所有怯弱,从此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流露过半分悲伤。她的人生目标,仿佛只剩下了一件事——推倒灾厄宗这座压在南方头顶的大山。
如今的江澜,最热衷的便是与杨忘探讨波月功法,只为自己变的更强大。除此之外,她还格外认同波月洞的理念——战乱年间,她见多了流离失所的百姓,见多了破碎的家庭,便愈发觉得,若是人人都能修习功法,便能驱祸避灾,不至于任人宰割。
安心宗也曾动过这个念头,主动向下层民众传下修炼法门,甚至拿出部分灵果作为奖励。可结果实在是令人心寒——有人得了功法灵果便转头投敌,有人趁着安心宗与灾厄宗鏖战无暇他顾,便占山为王,欺压良善;更有甚者,竟把主意打到了安心宗的后勤物资上。
种种乱象层出不穷,安心宗前线吃紧,根本无力整顿后方,最终只得暂停传功。谁知禁令一下,那些人的反对声却愈演愈烈。他们纠集在一起,大肆散布谣言,指责安心宗言而无信,吝啬灵果,罔顾民生。
后来,计河长老忍无可忍,下令搜捕诛杀为首之人,这场闹剧才勉强平息,这般结果,实在令人唏嘘。
唯有波月洞当年推行功法的案例,让江澜始终抱有希望。可惜杨忘当年并没有参与这些事情,这让他也无话可说,于是她总是杨忘口中打听王超的过往,试图从中摸索出可行的执行细节。
书店里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两人在亢城蛰伏了三个月,与总部保持着消息互通,将亢城灵果仓库的动向一一上报。终于,一道加密的传讯符划破夜空,带来了总部的行动命令。
安心宗的精锐部队,将从下游的和城出发,秘密向东行军至兴城,摆出围城的架势,吸引灾厄宗的注意。
届时,半年前安插的上百支潜伏小队,便可同时动手,袭击运送灵果车队,或直接攻向后方仓库。事成之后,安心宗大部队会立刻接应,将这些潜伏的勇士接回南方。
命令下达后不过数日,前线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安心宗精锐果然从和城出兵,直扑兴城。灾厄宗察觉意图,果然从兴城东方的安城调集人马支援,结果中了安心宗的围点打援的埋伏,损失惨重。眼看兴城即将被合围,灾厄宗彻底慌了神。
不仅再次从安城集结兵力,还调出了安城北方康城的驻军,誓要夺下兴城与安城之间的西岭要地,阻止安心宗的合围之势。而后方的动向,果然如预料般开始变动。
亢城的灵果仓库,开始连夜整顿物资,一箱箱灵果被搬上马车,整装待发。
机会来了!
杨忘与江澜迅速联系上城内其他潜伏的修士,夜色中,一道道身影悄然汇聚,眼神里满是决绝。
伏击当日,谷外骄阳似火,谷内却阴凉得很。杨忘与江澜带着二十余名潜伏修士,埋伏在谷顶的密林里,目光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终于,一阵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传来,一支长长的车队缓缓驶入谷中。为首的是数十名灾厄宗修士,腰悬佩剑,神色警惕,中间则是数十辆覆盖着油布的马车,沉甸甸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有结丹修士吗?”江澜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车队。
杨忘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车队前后:“目前还没看到。”
众人的心稍稍放下,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众人屏息等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支长长的车队缓缓驶入谷中。打头的是数十名灾厄宗修士,手持兵刃,警惕地环顾四周。中间是数十辆马车,车厢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却隐隐透出一股精纯的灵力波动——不用猜,里面装的定是灵果。江澜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向那辆马车:“那是什么?”
杨忘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车队末尾,竟跟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修仙界,这种规格的马车,十有八九是结丹修士的座驾。
“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江澜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半分惧意。
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杨忘的老熟人——戴桃。
不过除了他之外,还坐着另外四名修士,皆是一身紫衣,气息沉稳,也是灾厄宗的金丹长老。于吉捻着胡须,皱着眉头问道:“戴长老,这安心宗畏畏缩缩了十多年,为何突然敢跳出来,与我们决一死战?”
戴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疑虑:“确实蹊跷。但论正面对战,他们远不是我们的对手。如今他们主动出击,这机会,我们不得不抓。”
西发点点头,附和道:“想来也是如此,否则宗主也不会让我们这些后方长老,尽数奔赴前线。”
“宗主应该已经动身了。”戴桃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冥绘,你觉得他们的意图何在?”
冥绘沉吟片刻,道:“会不会是声东击西?一边吸引我们的火力,一边渡江突袭我们的后方?”
“不是没有可能。”戴桃面色一沉,“不过我们已在济水沿岸部署了防御。这济水的禁空效果太过诡异,谁也说不准,安心宗是不是找到了什么规律,能推演出行禁的时机。他们若是真的靠着这个渡江,怕是能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车厢外,风声猎猎。
谷内的车队,已经完全驶入了伏击圈。
“动手!”
江澜一声洪亮的喝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刹那间,崖顶的密林里,数十道身影暴起!
一批修士同时发力,将事先凿好的巨石奋力推下,巨石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谷中的车队。另一批修士则催动地形态法力,一道道法力攻了下去。
杨忘与江澜则同时祭出本命法宝,周身亮起天形态的璀璨光芒。
易巳剑出鞘,剑光如练,凛冽的剑意直逼谷底;江澜的短笛名为“青”,笛身青碧,甫一出现,便发出清越的笛音,音波化作利刃,与剑光交织在一起,朝着车队俯冲而去。
灾厄宗的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乱作一团。看到空中袭来的耀目法力,他们慌忙撑开蓝色的护盾,堪堪抵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可紧接着滚落的巨石,却不是法力护盾能抵挡的。
那些筑基修士的身体强度本就有限,被巨石砸中,瞬间便没了生息,惨叫声在谷中此起彼伏。
另外一批修士见状,吸取了教训,纷纷撑起护盾,想要升空躲避。可敢这么做的人寥寥无几,单薄的护盾在成片的法力攻击下,如同纸糊一般,转瞬便被击碎。失去护盾的修士,瞬间被凌厉的法力撕成碎片。还有些人侥幸躲过了法力攻击,却被密密麻麻的落石砸中,惨叫着坠落。
更有甚者,慌不择路,直接撞在了陡峭的山壁上,脑浆迸裂。混乱之中,易巳剑与青笛穿梭自如,专挑那些装载灵果的马车下手。剑光闪过,车厢碎裂,灵果滚落一地;笛音掠过,灵力紊乱,不少灵果直接崩解,化作精纯的灵力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那辆华贵的黑檀木马车,突然“轰”的一声炸开!
五道紫色的光芒破车而出,穿过漫天的法力攻击,径直朝着滚落的巨石飞去。紧接着,五个身影凌空显现,正是戴桃与于吉四人。
五人同时出手,法力交融,竟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紫色护盾。护盾如同铜墙铁壁,轻易便挡住了法力攻击。紧接着,他们操控着各自的本命法宝,朝着谷顶轰去。法宝所过之处,巨石应声碎裂,谷中的威胁瞬间小了大半。
“五名结丹修士!”江澜失声惊呼。
杨忘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对着谷顶的伏兵下令:“撤退!”
他与江澜此刻正处于天形态,速度最快,自然要殿后掩护队伍撤离。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易巳剑与青笛调转方向,朝着那五名结丹修士悍然攻去。
戴桃与于吉见状,冷笑一声,立刻操纵本命法宝迎了上来。紫色的法宝光芒与金色光芒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轰鸣。
西发与冥绘则对视一眼,悄然朝着上空飞去,准备绕到了杨忘与江澜的身后。
剩下一名名叫明的结丹长老,则迅速落到谷底,检查车队的情况。
谷底已是一片狼藉。协助押运的凡人几乎死伤殆尽,修士也伤亡了许多,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上散落着不少指向石,此刻正疯狂旋转,发出刺目的光芒。若非杨忘他们一直隐匿气息,直到动手前才爆发出法力波动,恐怕早被这些指向石发现了。
明长老看着满地的尸体与散落的灵果,心疼得滴血。他立刻指挥幸存的修士,将散落的灵果重新收拢,同时让受伤的修士立刻服用灵果恢复伤势。虽然有不少灵果被杨忘和江澜毁坏,但好在大部分都还完好。这便是袭击灵果车队最麻烦的地方——只要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便能靠着海量的灵果,迅速恢复战力。
明长老一边救人,一边心中暗惊。安心宗究竟是何时,竟在他们的腹地埋下了这么多伏兵?他们控制的地方遍布指向石,简直是天罗地网,这些人显然是靠着凡人的方式,花费大力气,隐姓埋名混入城中,潜伏了许久,才等到今日的机会。看这攻击的规模,至少有两名结丹修士带队,筑基修士更是不下二十人,否则绝不可能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都怪他们在后方安逸得太久了,根本没想过,竟会在自己的控制区腹地遭到袭击。若是早知道后方如此不安全,他们绝不会用凡人驾车运送灵果,而是会让修士直接飞行押送——虽然修士飞行负重有限,运送的数量远不如马车,但胜在安全。
谷顶之上,杨忘与江澜正与戴桃、于吉缠斗在一起。易巳剑剑光凌厉,青笛笛音锐利,一时之间,竟与两名结丹修士打得难解难分。谷中法力咆哮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动静。杨忘与江澜全力应对戴桃和于吉,竟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已经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两道寒光,骤然从背后袭来!
杨忘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刺骨的杀意,猛地回头,两道紫光闪过,西发与冥绘的本命法宝,如同毒蛇般朝着两人射来!
而此刻,易巳剑与青笛都在前方缠斗,根本来不及回防。
千钧一发之际,杨忘猛地一把推开江澜!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腰间金光一闪,一道短剑光疾射而出。
射向江澜的法宝,因杨忘这一推,堪堪落空。而射向杨忘的法宝,则与短剑轰然相撞!
这是杨忘早就炼化的一柄无主法宝。大型法宝太过惹眼,根本无法带进亢城,他便选了这一柄小巧可以随身携带的短剑,以备不时之需。
“铛!”
一声脆响,短剑瞬间被震飞,那道紫光余势不减,狠狠擦过杨忘的臂膀。
鲜血飞溅而出。
江澜踉跄着站稳,回头看到这一幕。她立刻催动全身法力,一道道金色的光波朝着西发与冥绘射去。
两人撑开护盾,竟是半步不退,显然是打算硬接下攻击,继续操控法宝进攻。
杨忘强忍剧痛,一个翻滚站起身,操控着倒飞回来的短剑,勉强挡住了又一波攻击。他知道,再拖下去,两人都得死在这里。
“撤退!”
两人不再恋战,周身天形态的光芒暴涨,转身便朝着谷外飞去。易巳剑与青笛也瞬间摆脱缠斗,化作两道流光,追着两人的身影而去。
西发与冥绘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露迟疑,竟有些不敢追。
就在这时,戴桃的身影冲天而起,看到两人犹豫不决的样子,厉声训斥:“废物!还愣着干什么?追!”
西发连忙辩解:“戴长老,我们担心这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如今灵果才是重中之重!”
戴桃一怔,随即冷哼一声。他知道西发说得有理,可就这么放跑了杨忘与江澜,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就不信,亢城能混进这么多安心宗修士!”戴桃眼神一狠,“你们两个,跟我去追!剩下的两位师弟,留下守护队伍!”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经化作流光,朝着杨忘与江澜逃离的方向,疾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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