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线牵丝

  苏明漪走出城南旧巷时,袖中的银鱼挂坠仍带着微凉的触感。她没有直接回苏家府邸,而是绕了个弯,走进西市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尾有间不起眼的布庄,幌子上写着“锦绣坊”,正是苏家名下最普通的一处产业。

  “东家。”守在柜台后的老掌柜见她进来,忙放下算盘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忧色,“方才李府的管家又来了,说……说要是再不交那笔‘孝敬’,咱们西街的绸缎庄,怕是要被巡捕房以‘偷税’的名义封了。”

  苏明漪点点头,面上看不出情绪:“我知道了。库房里那批去年的蜀锦,按成本价给李府送去,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亲自登门谢罪。”

  老掌柜一愣:“那批蜀锦是上等货,按成本价……”

  “照做就是。”苏明漪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另外,让眼线盯着漕运司的王主事,看他近日与哪些人往来密切,尤其是……夜间是否去过城西的‘听风楼’。”

  老掌柜应声记下,看着苏明漪转身进了后堂,才暗自叹了口气。这位东家自老爷入狱后,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从前虽也精明,却总带着几分少女的柔和,如今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冷意,连说话都带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锐气。

  后堂的隔间里,苏明漪摘下腕间的银鱼挂坠,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细细打量。鱼腹的“水”字刻得极浅,若不是沈知珩提醒,她怕是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发现。父亲留下这东西时,只说“关键时刻能保命”,如今看来,这保命的筹码,竟藏在前朝的旧案里。

  她指尖在“水”字上轻轻摩挲,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明漪记住,咱们苏家虽是商贾,却不能忘了‘水’的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更能……藏污纳垢。”

  那时她只当是父亲随口说的生意经,如今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沈知珩在苏明漪走后,便将自己埋进了书堆里。他从书柜深处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钥匙是枚小小的青铜鱼形,与苏明漪那枚银鱼隐隐有些相似。箱子里藏着的,是他外祖父留下的手稿。

  外祖父曾是前朝史官,因直言进谏被贬,临终前将毕生搜集的史料抄录成册,叮嘱沈家后人“勿涉朝堂,勿探旧案”。沈知珩幼时偷看手稿,只当是些枯燥的年月记载,此刻再翻,却在泛黄的纸页间看到了端倪。

  “大业十三年,漕运总管赵显,籍没家产时,搜出‘鱼符’百枚,皆刻‘水’字,供出同党二十三人,皆为朝中重臣……”

  手稿上的字迹因年久有些模糊,沈知珩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小心翼翼地晕开墨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外祖父用朱笔添的注:“赵显幼子,托于长安苏家,易名苏文茂。”

  沈知珩猛地按住纸面,指节泛白。

  苏文茂,正是苏明漪的父亲。

  原来苏家并非与前朝旧案“有关”,而是从一开始,就身处漩涡中心。赵显当年私吞的赈灾粮款,据说并未全数充公,其中大半不知所踪,成了长安官场流传多年的秘闻。如今苏家被构陷“挪用漕运粮款”,难道是有人想借此逼出当年的赃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巷子里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戌时。沈知珩将手稿锁回木箱,走到窗边望着巷口。月色爬上墙头,将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潜伏的蛇。

  他忽然想起苏明漪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关于《春秋》异文的元刻本注疏。国子监的藏书,寻常人是见不到的,她一个商贾之女,怎会知晓?

  ***三日后,苏明漪再次来到沈知珩的住处时,带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沈公子要查的东西,我或许能帮上忙。”她将锦盒推到桌上,打开时,里面竟是一叠国子监藏书的抄本,“我托人从一位退职的老博士那里求来的,其中就有您说的元刻本《春秋》注疏。”

  沈知珩拿起抄本翻看,果然在“郑伯克段于鄢”的注疏里找到了那处异文的详解,与他记忆中沈家孤本的记载分毫不差。他抬眸看向苏明漪,眼中多了几分探究:“苏姑娘的人脉,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在长安立足,没点旁门左道怎么行?”苏明漪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沈公子,这三日可有发现?”

  沈知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页手稿的抄录:“令尊的祖上,或许与隋末漕运总管赵显有关。而当年赵显私吞的粮款,至今下落不明。”

  苏明漪的脸色瞬间白了。她虽猜到父亲的案子不简单,却没想过会牵扯到前朝的贪腐大案。

  “那些粮款……”她声音有些发颤,“与家父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人想让你父亲‘吐出’那些粮款。”沈知珩的声音低沉,“或者说,有人想借你父亲的案子,引出当年知晓粮款下落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沈家。”

  苏明漪猛地抬头。

  “我外祖父曾是史官,记载过赵显案的细节。”沈知珩看着她,“我来长安,本是为了查沈家当年被牵连的真相,却没想到……会遇见你。”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起来,透过窗纸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苏明漪看着沈知珩沉静的眼眸,忽然明白过来——他们看似偶然的相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精心安排的局。

  “那现在怎么办?”她稳住心神,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银鱼挂坠,“我们……要联手吗?”

  沈知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柜前,取下一幅卷轴铺开。那是一幅长安舆图,上面用朱砂细细标注着几处地点:漕运司、苏家府邸、听风楼,还有……沈家旧宅的废墟。

  “听风楼是长安有名的销金窟,背后老板是谁,没人知道。”他指着舆图上的一处红点,“但我查到,漕运司的王主事,几乎每晚都去那里。而令尊入狱前,最后见的人,也是他。”

  苏明漪的目光落在“听风楼”三个字上,眸色一冷:“我让人盯了他三日,果然有问题。”

  “今晚,”沈知珩的指尖在听风楼的位置重重一点,“我们去会会这位王主事。”

  苏明漪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气,忽然想起老掌柜说的话——这长安的水,深着呢。可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笃定。

  或许,这潭浑水里,他们真能捞出点什么。

  月色渐浓,洒满长安的街巷,也照亮了舆图上那些隐藏的暗线。而这些线,从今夜起,将被他们一点点牵起,缠绕成一股谁也无法预料的力量。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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