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井中秘辛

  西市的喧嚣,要到亥时才渐渐歇去。打更人提着灯笼走过青石板路,梆子声在巷子里荡开,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夜鸟。苏明漪藏在老井旁的槐树后,指尖冰凉——她已经等了一个时辰,沈知珩还没来。

  庙后的打斗声犹在耳畔,她甚至能想象出沈知珩手持短刀与追兵周旋的模样。会不会是……出事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下去。她从袖中摸出银鱼挂坠,借着月光反复看着,鱼腹的“水”字被指尖摩挲得发亮。

  “咚——”

  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老井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井口的呜咽声。苏明漪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等。沈知珩说过“西市井,第三砖”,或许答案就在这口井里,她不能让他的拖延白费。

  她踮脚走到井边,借着月光查看铺在井台周围的青石板。这些砖磨损得厉害,边缘都磨圆了,上面还留着经年累月打水时桶绳勒出的浅痕。她从靠近井沿的地方数起,一块,两块,三块——第三块砖比周围的略小些,边缘似乎有撬动过的痕迹。

  苏明漪蹲下身,手指抠住砖缝用力一扳。出乎意料,石板并不重,“咔”地一声被掀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松的,像是刚翻过不久。她伸手在土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件,是个巴掌大的木盒。

  刚把木盒捧出来,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明漪猛地转身,银簪已握在手中,却在看清来人时松了口气——是沈知珩。

  他玄色短打的袖子破了个口,手臂上渗着血,脸上沾了些泥土,眼神却依旧清亮。“你拿到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你没事?”苏明漪更关心他的伤。

  “皮外伤。”沈知珩摆摆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盒上,“打开看看。”

  木盒没有锁,一掀就开了。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泛黄的布帛,还有半张残破的舆图。布帛上用朱砂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而舆图上圈着的地方,正是长安城西的一处宅院——苏家旧宅。

  “这是……”苏明漪愣住了。

  沈知珩展开布帛,指尖点在那些符号上:“这是隋代漕运的暗记,我在外祖父的手稿里见过。这几个符号连起来,意思是‘粮仓’。”他又看向舆图,“苏家旧宅下面,怕是藏着当年赵显留下的粮款。”

  苏明漪只觉得心头剧震。她从小在旧宅长大,从未听说过地下有粮仓。父亲为何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自家院子里?

  “难怪丞相一定要逼你家交出东西。”沈知珩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早就知道粮款在苏家,只是找不到具体位置。王主事是他的棋子,陈伯……恐怕也是被他灭口的。”

  提到陈伯,沈知珩的眼神暗了暗。他能从破庙脱身,全靠陈伯临终前拼死拖延了片刻,让他得以从密道绕走。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竟伸得这么长,连江南的旧仆都找得到。

  “那现在怎么办?”苏明漪握紧木盒,“去旧宅找粮仓?”

  “不能急。”沈知珩摇头,“丞相的人肯定在盯着苏家旧宅,我们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他顿了顿,看向苏明漪,“你在旧宅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墙角有异常的砖块,或者地窖有不寻常的机关?”

  苏明漪仔细回想。旧宅的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废弃的枯井,小时候她总爱趴在井边往下看,父亲却从不让她靠近,说那井太深,不安全。还有,母亲的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总是锁着的,钥匙父亲贴身带着,她从未见过里面是什么。

  “后院的枯井,还有母亲的梳妆台。”她把这两处告诉沈知珩。

  沈知珩点头:“这两处最可能藏着机关。我们得想个办法,混进旧宅看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火光摇曳,正朝着西市这边过来。“有人来了!”苏明漪压低声音。

  沈知珩迅速将布帛和舆图折好塞进怀里,又把木盒放回石板下盖好:“你先回绸缎庄,从密道走,别让人跟着。我引开他们。”

  “那你……”

  “放心,我有办法脱身。”沈知珩拍了拍她的肩,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踢倒了旁边一个空酒坛,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火光果然朝着响声的方向追去。苏明漪看着沈知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握紧了袖中的银鱼挂坠,转身快步走向绸缎庄的后门。

  回到后堂时,老掌柜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东家,您可回来了!刚才有人来报,说西市那边好像在搜人,是不是……”

  “没事。”苏明漪摇头,走到墙边的博古架前,转动最上面的一个青瓷瓶。博古架“吱呀”一声移开,露出后面的暗门——这是苏家为防万一修的密道,直通城外的一处别院。

  “掌柜的,你先去别院避几天,就说我身子不适,闭门谢客。”苏明漪叮嘱道,“若是有人来问起沈公子,就说从未见过。”

  老掌柜知道事情紧要,应声去收拾东西了。

  苏明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后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带血的玉佩,与自己的银鱼挂坠放在一起——玉佩的“水”字和挂坠的“水”字,竟能拼出半个完整的鱼形。

  原来沈家与苏家,从前就有着这样深的牵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约定好的暗号。苏明漪打开门,沈知珩闪身进来,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些。

  “他们撤了?”她问。

  “嗯,我绕到城东把他们引开了。”沈知珩坐下,解开手臂的伤口查看,还好只是划伤,“我们得尽快去旧宅。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听说,丞相已经上奏陛下,说苏家勾结乱党,要抄没家产,包括旧宅。再过三日,官差就要去封门了。”

  三日内必须找到粮仓的入口。

  苏明漪看着他手臂上的伤,转身取来药箱:“我帮你包扎一下。”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沈知珩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低垂的眼帘。苏明漪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旧巷见到他时,他穿着半旧的青衫,临窗校书的样子,那时的他看起来像个不染尘埃的书生,谁能想到,如今会与她一同卷入这刀光剑影的漩涡里。

  “沈公子,”她低声开口,“你外祖父的手稿里,有没有说过……沈家当年为何会被牵连进赵显的案子?”

  沈知珩沉默片刻,道:“外祖父说,当年他记载赵显案时,发现其中有位同党,是我祖父的门生。祖父为了救他,私藏了部分罪证,结果被人揭发,说沈家也是同党,虽然后来洗清了冤屈,却也元气大伤,从此再不敢涉足朝堂。”

  他看着苏明漪,眼神复杂:“我来长安,本是想查清祖父到底藏了什么罪证,却没想到,会扯出这么多事。”

  苏明漪包扎的手顿了顿:“或许……你祖父藏的罪证,就和这粮款有关。”

  沈知珩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陈伯临终前说‘粮款在……’,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他手里攥着沈家的玉佩,定是想告诉我们,粮款的下落与沈家有关。”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两人都没再说话,却都明白,接下来的三日,将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苏家旧宅的枯井,梳妆台的抽屉,还有那卷布帛上的暗记……无数线索在脑海里交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网的中心,正是那批沉埋了数十年的粮款,和两代人的冤屈。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亮,照亮了长安城的屋顶,也照亮了两人眼中同样坚定的光。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