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的车马辚辚,昼夜不息地驰出长安,奔向满目疮痍的河南、河北。朝廷的意志如同巨大的齿轮,开始缓慢而沉重地碾压过灾区的土地,带来秩序、粥棚、药棚,也带来了严苛的管制与令人窒息的希望。
长安城内,关于灾情的议论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恐慌。
最初只是西市一家胡商邸店里,两个伙计因高热呕吐被抬走。紧接着,邻近的几家店铺也陆续有人病倒,症状相似:突发寒战高热,头痛欲裂,继而在腋下、股间出现触目惊心的肿块,皮肤迅速变成可怖的紫黑色。郎中们束手无策,汤药石散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死亡来得迅猛而狰狞,不过两三日,甚至更短。
“是虏疮!不对,是瘴疠!是瘟鬼索命!”
流言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瞬间炸开。西市被官差迅速封锁,穿着怪异防护衣物(浸了药水的厚布从头裹到脚)的差役挨家挨户搜查病患,强行将人带走,送去城外不知名的“隔离营”。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被厚重的坊墙和更严厉的宵禁令压制下去,但恐惧却如同无形的疫气,悄然渗透进每一道门缝。
掖庭,这座宫城最底层、人口最密集的牢笼,瞬间成了火药桶。宫人们被严令限制走动,各处院门加派了守卫,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日分发食物和必需品时,所有人都被要求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掩住口鼻,彼此间隔数尺,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与猜忌。
清思院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先是守院的一名年轻内侍,在某个清晨被发现倒卧在院门旁,浑身滚烫,神志不清,颈侧已有可疑的红斑。严嬷嬷带着宫正司的人如临大敌地出现,迅速将人抬走,并对小院进行了又一次彻底的“查验”和“熏洒”。刺鼻的醋和草药烟雾弥漫了整整一日。
林薇被勒令待在房内,门窗紧闭。她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呵斥,心一点点沉下去。症状听起来……很像鼠疫,或者是某种出血热。无论哪一种,在这个时代都是致命的代名词,而且传染性极强。
严嬷嬷亲自进来,隔着数步远,目光冰冷地审视她:“林氏,近日可曾与那发病内侍接触?可感不适?”
“回嬷嬷,奴婢近日只在院中活动,未曾与守院內侍近距离接触。奴婢……暂无不适。”林薇声音平静,但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最好如此。”严嬷嬷冷冷道,“从今日起,清思院彻底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应饮食药物,会放在院门处,自取。若你有任何发热、寒战、起斑等症状,需立刻以院内铜铃示警。隐瞒不报,累及他人,罪加一等!”
“奴婢明白。”林薇垂首应下。
严嬷嬷转身离去,院门被从外面上锁,落栓的声音沉重而清晰。清思院,从一处精致的隔离所,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一座可能随时被瘟疫吞噬的孤岛。
冯奉御没有再来。送来的不再是归脾汤,而是几包气味浓烈、标明“避瘟散”的草药,要求她每日焚烧熏屋。食物也变成了最简单的硬饼和咸菜,用粗陶罐装着,丢在院门口。
林薇知道,自己已被视为潜在的“疫源”,或者至少是高度危险分子。在瘟疫面前,她那点“有用”的价值,脆弱得不堪一击。
最初的几天在极度的不安中度过。她仔细检查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确认没有异常。每日焚烧避瘟散,用送来的少量热水尽可能地清洁自己和有限的物品。她试图进入镜中世界寻求一丝宁静,却发现心神不宁,难以专注。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个发病内侍倒下的位置,靠近院墙一角。而院墙外,隔着一条狭窄的夹道,便是掖庭最低等杂役聚居的一片排房,那里人口极度稠密,卫生条件最差。
疫情,恐怕已经悄无声息地在那里蔓延开了。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瘟疫在掖庭大规模爆发,清思院这堵薄墙,根本挡不住。而她,无论是作为潜在的“病源”还是“知情者”,下场都不会好。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的几率,能增加那么一丝一毫。
可是,她被困在这里,一无所有。
焦虑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直到第三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似乎比往日更急促的巡夜风声时,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枕下那面冰凉的鎏金飞天龙纹镜。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血液……镜子……那微弱的暖流……
既然她的血能引动镜子,带来一丝奇异的、似乎能滋养神魂的能量,那么……这能量,是否只能作用于她自己?它有没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影响到外界?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驱散“邪秽”的暗示?
这个想法毫无依据,近乎巫祝之想。但绝望之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
她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到镜子的边缘。指尖的冻疮早已愈合,她咬咬牙,用牙齿将左手食指上一处结痂不久的旧伤再次咬破。
温热的血珠渗出。
她屏住呼吸,将带血的指尖,紧紧按在冰凉的镜面上,心中不再默想着滋养自身,而是集中全部意念,想着“驱散”、“洁净”、“保护这个狭小的院落”。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识海中的古镜虚影,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却更加“清凉”的气息,以她的手指与镜面接触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类似薄荷触及皮肤、又似清泉流过心田的凉意。这凉意极其稀薄,转瞬即逝,甚至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下一刻,她鼻端一直萦绕不散的、来自院外熏烧草药和某种隐约腐败气息混合的味道,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空气中那种沉滞的、令人胸闷的压迫感,也仿佛松动了一点点。
有效?还是心理作用?
林薇无法确定。她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失血和过度集中精神的后遗症。她连忙收回手指,将镜子紧紧捂在胸口,大口喘息。
镜子的边缘,那圈原本只清晰了一点的龙纹,似乎……又有极其细微的一段,轮廓变得分明了些许。而镜子本身传递给她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温润,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
这发现让她心惊,也让她看到了一线渺茫的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了极其危险的尝试。她不敢频繁放血(身体承受不住),每隔两三日,才敢用最小限度的血液(往往只是用力挤压旧伤渗出一点点),配合着最集中的意念,去“激发”镜子那微弱的“清凉”气息。
每一次尝试后,她都会虚弱好一阵子,必须靠镜中世界休憩来恢复精神。但她也逐渐摸索出一点规律:意念越纯粹、越集中,那股“清凉”气息似乎就越明显,持续的时间也稍长一点点。而院子里的空气,也确实在一次次的“净化”下,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相对于掖庭其他角落而言的“清冽”。至少,再没有出现新的病患迹象。
她不知道这是镜子的真实作用,还是某种巧合,或是她自我安慰的心理效应。但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与孤立中,这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主动去做的事情,成了支撑她不被绝望吞噬的精神支柱。
与此同时,掖庭的疫情在严苛的隔离和不断抬出的尸体中,似乎得到了初步的控制,至少没有大规模爆发。但恐慌已经深深种下。宫人们彼此戒备,往日那些欺凌与踩踏都暂时收敛,只剩下麻木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
严嬷嬷每隔几日会戴着厚布口罩,站在院门外询问林薇的状况,语气依旧冰冷,但不再试图进入。送来的食物和“避瘟散”也恢复了正常。
林薇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暂时过去了。但她不敢松懈。镜子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目前看来唯一的、非常规的“护身符”。她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它,研究它。
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如同一场淬火,让她在极致的恐惧与孤立中,被迫握紧了手中这枚唯一可能“异常”的棋子。
寒夜漫长,微光如豆。
这微光来自她识海中那面古镜,也来自她绝境中未曾熄灭的、属于医者本能的冷静与属于生存者顽强意志的火星。
掖庭的疫情暂时被锁在沉重的宫门和严酷的律令之后,但长安城上空的阴云并未散去。帝国的心脏地带出现了瘟疫的阴影,这对正在全力赈济外灾的李世民朝廷而言,无疑是又一记沉重的闷棍。
而清思院中,那个无人知晓的罪女,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完成了一次对自己、对命运、乃至对那面神秘古镜的,无声而凶险的初探。
霜刃已试,微光未熄。前路,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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