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坡下黄义一众这刀适才挥起,那坡头刚到的项籍便是喊了出来:“且住!”
闻声知人去看,见是主上来了,黄义一众便是听了手上的活,屁颠颠的便是跑了上来!
“主上有何吩咐!”
为首黄义抱拳一礼,自是不解的去看一旁跟着来的段明。段明不理他,便是又看向项籍!项籍这个做主子也是发话来问!
“你们这是作甚?”
黄义挠了挠头,一时不解,看段明,见段明一脸的我也不知道,自是顺着来说:“害怕主母受惊,我等便是到此送还有口气的伤号上路!”
黄义说完,这边的段明则是陷入为主的以为项籍仁善,见不得那些多遭天杀的罪孽,自是皱眉低声附和来劝说:“主上,此时心软不得,带着这些人,我们走不快,慕容冲若是寻了兵马来追,怕……”
追兵?哪里来的追兵,项籍已经好好了解过了,这里是那个白灵领主领地的最前沿,他慕容冲和拓跋珪就是这里三日之内能够调到此地的兵马,现如今,拓跋珪一个落被灭了不算,那慕容冲亦是战兵尽桑,彼时,虽然逃了,怕连自己的营地都不敢回!就着,项籍都还想着带人去把慕容冲的营地也一并抄了在走,这还怕他来追?他慕容冲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援兵之下,这都巴不得他追来送死呢!
很显然,段明自己此时也是意识到了这件事,故而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再而,此间天气越来越热,就这些人,不出三日,便是要伤口溃烂而死的,那死法就是遭罪,倒是现在结果了他们来的仁善些!”
这是最现实的考量,草原上,伤兵往往是被抛弃的对象,仁慈,在生存面前是奢侈品。
项籍沉默地看着听着这一切,此时上坡下,那些面朝坡头的铁鹞子伤兵,那也是瞧见了项籍!
此时,项籍已然取了头盔,浑然一张青涩年华的脸,便是叫那些被他骇得心胆俱裂的人瞧见了,一时间也是化骇然为愤恨的叫骂了起来!
“披甲人,该死的狗奴!天杀的贱种!”骂人的是慕容冲的亲卫右队小帅,这边骂声刚起,坡头一百一步外,一道寒光带着破风的响动便是飞了过来!箭正中此人面门,贯头而出,且叫那人死得不能在死!
项籍闻弦响去看,见是那一直备着一张捡来大弓,弓不离身的黄义!而此时他背上的大弓,此时就那么弓弦又在颤动的被他持着!这箭术,怕是和他项籍一比,都差不到哪里去!
骂接二连三的又是起了来,黄义取箭还要再射,却是背项籍一把按住取箭的手!
“行了!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骂人的不多,倒是一直哼哼唧唧求饶求救的响动更大!对此,项籍的决定也是下了来!
“段明!”
“在!”
“你切将里面能喘气的都给我再拖回去!”
言至此处,见段明还要再说,项籍却是不给他机会的:“缺胳膊断腿的,用烙铁烫了伤口止血,伤口深的用放凉的热水冲洗,刮掉烂肉!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某家尽可能的叫他们活!活着带回黑虎山去!”
说完,项籍便是转身走了!
段明很是干练,且是花了一个时辰便是将这许多还有一口气的数百人给治了,又是依了项籍的话,拿着皮子和木棍做了许多担架,且是叫那些俘虏前后各自一人抬着走!
时值正午,吃完收件起来的死马肉做出来的饭食,为了安全起见,放弃南下掏掉慕容冲老窝打算的项籍,那也是引着人一路往黑虎山赶!
这次项籍可是赚大发了,一下相当于兼并了两个落主的人口和牛马资产,部众加上黑虎山的数百人,已经超过了四千人!而缴获的粮草牲畜,加上黑虎山里面收的也麦子,怎么说吃干抹净了去算,怕是还能维持一年吃用,而现在时节还在,若是赶上种得一季春小麦,那么明年也算是有着落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这慕容冲,被人携着强行带着逃了,直逃了半日,胯下战马嘴角吐沫子,为首小帅适才喊了左右:“不要跑了,马受不住了!”
话音刚落,自后便是有一个伙伴指着远处喊道:“那边!那边有条河,去那里!”
喊罢!一众人便是朝那河边奔去!饮马的饮马,喝水的喝水,兀自都是渴了的,这边自己喝了,也是不忘给慕容冲端水!
水端来了,慕容冲被这小帅抱着喂水,水刚碰到嘴边,慕容冲便是醒转了过来,适才刚醒,浑身筋骨酸麻得似被钝器拆解过一般,他睁眸望着寥寥数人的部下,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恍惚间,他竟盼着前番血战、姊侄惨亡皆是梦魇一场。
可等抬手去摸,这腰间刀鞘空落落的触感和脑海里那两张毫无血色的面孔,转瞬便将他拽回刺骨现实。
“落主,您醒了!”守在左右的亲卫抢步跪倒,语声发颤,难掩哽咽。
慕容冲未应声,只撑着草地勉力坐起,逃跑时不知被谁砍伤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锐痛直窜心口,他却神色凝定,浑不似身受剧痛之人。
左侧的河水哗啦啦的流着,风在吹,风里有饮马的响动!
“已过多久?”他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
“回落主,刚过半日。”
“其他弟兄呢?可有消息?”
亲卫垂首不敢抬,语气艰涩:“我们走时,我瞧得仔细,除却我们几人,还有几十人也是四下撤了出来!”
六百精锐铁鹞子,那可是他主子和连的一小半家底,是心尖子眼珠子一般的东西,目下,如此精锐,除却那些辅兵奴子不算,只余下了几十人,如此这般的下场,便只是为了去救自己的姐侄……好容易才以谨慎小心和悍勇得了重用,如此一般平身第一次意气用事,便出了如此大的过错,可想而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念及至此,慕容冲双目微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恍惚尽褪,只剩一片沉冷死寂。
“那披甲悍徒,后来去向如何?”
“我等只顾护您突围,未敢驻足窥探,不知其踪!”
慕容冲沉默片刻,忽抬手掀开左右来扶的亲兵,欲要起来,年轻人终究胫骨强悍,只见他身形晃了几晃,全凭一股硬气,便是稳住了脚步。
“速选三名最机灵的探马,即刻折返旧地,严密监视那伙人的营地!”他声音渐稳,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切记不可暴露行迹,只暗地察看:他们往何处去、行何勾当、部众多寡,但凡动静,尽数探明报我!”
“是!”
探马于次日傍晚便归,竟比预想中快了不少——三人皆是惯走山野的好手,一路蹑踪尾随,神不知鬼不觉,自那支队伍拔营起,紧盯不放,直至其尽数入了黑虎山口。
“黑虎山?”慕容冲目光沉沉锁着跪帐的探马,“你看得真切?”
“千真万确!他们驱着牛羊、押着俘虏、载着缴获,全入了山口!人数至少两千,山口更有数百驭虎之人接应,群虎之中,还有一头黑虎,身形竟与先前那白虎相差无几!”
慕容冲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黑虎山,他昔日视作囊中之物、欲借以立威扬名的跳板,如今竟成仇寇巢穴,那杀姊害侄、屠戮亲卫、夺走他宝刀的悍徒,便藏在那里,而那地方领主白灵可是说了,谁占了便是谁的!这仇这还能报吗?
奇耻大辱堵在胸口,似烈火灼烧,又似寒冰刺骨,百般滋味翻涌。
他没有半分迟疑,沉声道:“取荆棘麻绳来,将我捆缚了。”
“落主!?!”
“休得多言,照做!”
半个时辰后,慕容冲赤着上身,背负荆棘——锋利树刺已深深嵌入脊背皮肉,鲜血蜿蜒而下,浸湿身下地面——被绳索捆缚,笔直跪在领主白灵的大帐之外。
时值日暮,各部头人、将领听闻慕容冲桑师辱主的事情,受了领主前来商议对策的命令正陆续赴帐议事见此情景,顿时哗然,帐前一时骚动。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有那不知缘由的,见着旬日里吊炸天看谁都低一眼的慕容冲如此模样,或是好奇或是讥讽的便是去闻!
“那不是慕容落主吗?”
“他怎会这般模样跪在这儿?”
“听说是前日兵败,赔光了六百铁鹞子怕是折光了!”
“啧啧……那六百人!那些装备战马,别的不说养活那么一个铁鹞子,怕是可以养二三十个寻常的兵卒!”
“对了,还听闻他姐姐与侄女都没了,不算,连他自己都是丢了战刀,抛下还在死战的部曲逃出来的……”
“这真是部族的奇耻啊!”
慕容冲跪得端直,脊背挺得笔直,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目光只定定落在大帐入口的羊毛毡帘上——帘上绣着白灵部族的狼图腾,针脚凌厉,栩栩如生。
帐帘忽被掀开,两名女侍卫当先踏出,随后一道高挑身影缓步而出,正是白灵。
她年方十六七,容貌清丽,却生得眉目锋锐,一双眸子清亮有神,扫视周遭时,自带不容置疑的威压。她身着玄色窄袖皮袍,腰束玉带,悬一柄镔铁弯刀,满头乌发分绾数十条细辫,缀以银环,行走间环佩轻响,却丝毫无半分女儿家的柔媚,反倒英气逼人——草原之上,柔媚向来难撑权柄,她偏要凭一身英气坐稳领主之位。
白灵的目光落在慕容冲身上,凝注片刻,忽牵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意说不清道不明,掺着几分怜悯,更藏着审慎的打量。
“慕容落主,你这是要做什么?在玩南蛮子那套负荆请罪?”她声音清朗,穿透力极强,帐前众人皆能听清。
慕容冲额头重重触地,声音自胸腔沉沉发出,带着难掩的愧悔:“罪将慕容冲,丧师辱主,损兵折将,今日特来向领主请罪!”
帐前瞬间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神,皆等着看白灵如何决断,慕容冲非寻常部将,乃是她亲弟和连的心腹爱将,特意调来历练的年轻俊才,此战大败,按军律当斩;可真斩了,没法向和连交代;若从轻发落,又恐军纪崩坏,难服众人。
白灵缓步走下帐前石阶,行至慕容冲面前,缓缓蹲身。她抬手,却未去解绳索,反倒牢牢攥住了那一根倒刺的柄。
“疼吗?”她语声轻淡。
“罪将不敢!”慕容冲字字沉实。
白灵陡然发力,猛地将荆棘条子向外一扯!倒刺连肉带血剐出,鲜血顿时溅洒在地。慕容冲浑身剧颤,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喉间闷哼一声却终究咽了回去,自始至终未发出半声呻吟。
帐前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白灵将血淋淋的荆棘丢在在地上,挺身而立,朗声道:“尚有这般认罚的硬气,便算你没彻底垮掉。”
她顿了顿,环扫帐前众人,沉声吩咐:“都随我入帐议事。慕容冲,你也进来。”
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燃烧。
白灵坐在主位的狼皮大椅上,两侧是各部头人和将领,慕容冲已久一副负荆请罪的造型!背后那条刚哗啦出来的学条还在滴着血!
“说吧。”白灵单手支颐,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六百铁鹞子,我部最精锐的骑兵,怎么没的?”
慕容冲跪在帐中,从拓跋珪的意外死亡开始,讲到那个突然出现的披甲怪人,讲到对方单骑冲阵,讲到那头蓝眼白虎,讲到亲卫队被屠杀,讲到姐姐和侄女的头颅……
他的叙述起初还保持克制,但说到最后,声音开始颤抖:
“……那不是人,领主。至少不完全是。他的力量……他的速度……还有那头虎,它懂得配合,懂得撕咬战马咽喉,懂得躲避攻击……六百人,在半个时辰内,就溃了!”
帐内鸦雀无声。
有几个头人露出不信的神色,但看着慕容冲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惊悸,又把质疑咽了回去。
“一个人?”白灵的手指轻轻敲击椅臂,“慕容落主,你是在告诉我,我部最精锐的六百铁鹞子,被一个人杀得溃不成军?”
“是。”
“还有一头老虎?”
“……是。”
白灵沉默了。她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着下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个人,长什么样?”
“全身覆甲,看不清面容。甲是亮银色的,看着就很重,但在他身上却是叫人直感觉轻得像皮袍,此外,那怪人他用的是一柄巨大的斩马刀,长度超过常人所使,目测不下百余斤,只见其手中斩马刀过去,人马具碎,一经舞起,水泼不进,人挨不得!”
“他说话了吗?有没有报出名号?”
“没有。从头到尾,他只说过两句话,都是只喊了些无用的气话。且声音……透过面甲,很沉,很冷,完全不似人声!”
白灵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时,帐外有侍卫通报:“领主,探马有急报!”
“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探马进帐跪倒:“禀领主!监视黑虎山的兄弟回报,那支队伍——约四千人,已全部进入黑虎山!他们在山口设置障碍,布置哨岗,看样子是要长驻!”
白灵猛地睁开眼睛。
刚才还复杂难辨的眼神,此刻瞬间变得清明锐利。
“四千人?”她重复。
“是!而且全是俘虏和奴子,没有兵甲武士!”
白灵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这位女领主以果决狠辣著称,但此刻,她的步伐却显得有些……兴奋?
她忽然停在慕容冲面前。
“松绑。”她命令侍卫。
绳索被割断。慕容冲活动着麻木的手腕,茫然抬头。
白灵弯腰,亲自将他扶起——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败了,损兵折将,按律当斩。”白灵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但你的败,不是败在无能,而是败在遇到了超出常理的敌人。”
她转身,面向众头人:“一个能单骑破六百精锐的人,带着四千人,占据了黑虎山——那是什么地方?易守难攻,控扼东西商道,俯瞰三大草场。如果他只是流寇,抢完就走,便是不足为虑,但现在,看他样子怕是要在那里扎根,而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老迈的头人——地位仅次于阿库西的元老级鲜卑头人科莫多,沉声道:“意味着我们卧榻之侧,睡进了一头猛虎。”
“正是!”白灵眼中闪过锐光,“慕容冲的败,让我们提前看到了这头猛虎的獠牙,这是不幸,也是大幸——总比将来他羽翼丰满、突然扑出来撕咬我们要好。”
她重新看向慕容冲:“所以,我不杀你。不仅不杀,我还要给你补充齐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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