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那是一个把人塞进去更比关进去贴切的好去处——屋子极其狭窄,转身都费劲,人进了去只能弓腰站着,因为里面矮窄就算了还矮!临了,这一关门,除了手能摸到的食台处有光,其余地方都是黑的,而那地方,除了送饭的人,其他的人都不能靠近!这连说句话的人也没有!当然,这屋子建得密,但是隔音却是极好的,所以,就别想着和邻居聊天打发时间这种美事了!
就这小东西,铁打的汉子被关几天,只要答应放他出来,心一狠连自己老娘都敢去砍,别问黑泽为什么会知道!问就是没有被关过!
说来这黑泽也是坏,见那两个老儒生眨巴着眼看自己,他便是又笑了:“我说两位先生,若是还有顾虑,便是去那住上几日,到时候就是你们求着我去给你剃发,我便是被打死了也不去给你剃!你们信也不信!”
可能是老眼昏花了吧!这两个看迷羊五十来岁的老家伙,兀自一听,还可以这样躲避剃发,那是为了读书人的体面,便也是不再犹豫,当即便是问了:“此话当真!”
哎哟喂!这……见自己这随便一逗便是上钩了,黑泽那也是心善,便是朝了左右再是喊了:“可还有人不想剃发的!来来来,说与我!”
自是又指着那一排小黑屋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把话撂在这里,谁不想剃发的,便是去那住上几日,那里同样能够消除剃发要去的跳蚤脏污,去了那里,便是无须剃这头发不算,每日还有人吃喝伺候!”
此言一出,尤其是听到了去那小黑屋住上几日,疗效堪比剃发剃毛,那是又多了十几个人跟着站出来,表示愿意进小黑屋住几天!
小插曲得到了极其妥善的处理,很快便是进入了正题!
另外一边,多吉负责牛羊马匹的防疫脱不开身,这边人的防疫便是只得交给黑泽来办!
黑泽也是摆了两条类似于生产流水线的东西,中间按照男女各一边用一溜子挂起来的皮子隔着!
作势便是差遣着手下的人手,江宁男女各分一边,合着天气还不冷,便是索性一轮叫上五人,五人一批,先脱去身上的衣物,脱下来,无一例外都被丢进去一边生起来的大火堆子里面,作罢,便是到了剃毛环节,剃毛的都是一群壮妇,拿着特制的剃毛刮子,只要人往跟前一坐,那是不管是谁,除却眉毛不剃,浑身上下的毛都剃的光溜!
这边剃完,便是被赶着又到了下一个环节,这个环节是在石灰水里面憋气一圈,马上出来便是到下一个缓解的清水洗浴,水都是热水,兀自等着泡发一阵,偌大的木桶里面凑足了一二十人,便是有操着野猪刚毛做出来的刷子,也是不管人的死活,照着人多犄角旮旯就是刷!男人这边疼的直叫,女的那边便是痛得直哭!
临了,洗干净了,便是要去领衣服去的,却是不想,到了领衣服的地方,前面还站了一个人,那是像看牲口一般的,又是对着人一顿侍弄!时而看看牙齿,时而看看腿的不算,还会叫你像狗一样或蹲或跳的受他指使!
按照老弱男女,甄别完之后,这脖子便是还要挂上一个叫身份证的东西,什么写了自己的名字,没名现编,有名的就用自己的名,此外还写了体貌特征和一串奇怪符号!
山里野物多,外加一个冬日里闲着没事干,便是叫人一并围上打猎,减少一些这过于泛滥的动物,便也是积累些皮货的!如此一来,皮子多了,便是又叫些壮妇做了皮袍子存了这许多,目下便是便宜了这些新来的!然而即便这样,却也仅仅只是够一人一身分的!
此时,段明一众全成了大光头的,那也是脖子上挂着小牌子,被赶着到了煮肉的场地,被八个人一组安排坐了八仙桌!左右都在大量八仙桌和长腿凳子的时候,那边识字的黄义却是拿着自己牌子去问那同样识字的段明!
“我说段兄!这字怎么有点和我认得的不一样啊!”
段么之前也留意过,此刻被黄义那么一喊便也是想起来了!临了,见着负责分肉的人,端着大托盘正要来肉,段明一众赶忙去接,搭了把手,也是问上了那人,那人看样子是个汉人,自是用汉话问他的:“我说小哥,我们这牌子上面的字是什么字啊?”
那小哥听了段明的话,见是乡音,本是要走不来理会段明一众的他,便也是停下手里的活计,自是不应的问:“你们也是凉州人?”
这小哥一说话,也是暴露的老乡的身份,时人多重乡党之情,如此异地边鄙,竟然能遇着老乡,却也叫人难得的兴奋!
“对!我们和你一样都是凉州人士!”
段明说了,黄以这个非凉州外乡人,亦是插了一嘴:“这位段家兄弟,按情理来说,却也是凉州大族段家的子弟!若是报名号,便是你也当晓得他的!”
“哦!”
小哥哦了一声,段明左侧的同乡疤脸男——马龙,亦是开了口来说:“此人便是凉州地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段明段锦昭,那个劫富济贫为民杀贪的段明便是他了!”
小哥一听疤脸男如此一说,立时便是肃然起敬了起来,临了,更是热情的直去捉段明的手:“瞧我这瞎了眼的,恩公在此,竟然识不得!”
连声喊了便是就那么当着众人的面,给段明跪了下来!见状,段明怕惹出多的祸事来,一把便是将他拉起,强按在了自己的身侧一并坐了说话!
“小哥与我初次见来,奈何如此?”
段明说了,一众人也是将不解的眼光投向了这厮!这小哥那是想了伤心事的,自是边说边哭了起来!
说着小哥,在入这黑虎山之前,混名叫得贱,唤作李二狗,这进了山来,主上一点便是还了名字叫这李宝,说着李宝,也是苦命人,时年天灾人祸一年接着一年,便是叫人没了活路的,眼看着全家要饿死的时候,就是段明这一众,打了同村恶霸,抄了其家,才是给了一家老小活命的本钱!最后,眼瞅着日子好过了些,却是遭了兵宰,一家老小被抓到草原,便是这些年下来,便只活下来了他一个!
如此一般说了叫人伤心的话,段明和左右一众乡党便也是宽慰了一番,自是等他心情平复了些,且也是叫他忘了伤心事,段明便是一转话题,自是拍了拍他的肩,叹道:“都是苦命人,不提这个。倒是你方才说的‘主上’——这黑虎山里,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我看着处处透着古怪!”
李宝忙擦干泪,压低声音道:“恩公既问,我便说仔细些。咱们这儿头一条规矩,便是‘臣下之人,人人平等’,但凡进了山,认了主上,便不许谁欺压谁!富贵贫贱只靠本事自取!”
黄义却插嘴,用筷子悄悄指向远处一群蹲在棚角、捧着木碗喝稀粥的人——那些人脚踝上俱锁着铁镣,行动间哗啦作响:“那他们呢?既人人平等,为何还戴着刑具?”
李宝顺着方向瞥了一眼,面色微肃:“那些人……是犯了山规的。或是偷盗、斗殴、欺瞒,或是私藏财物、煽动是非。主上说,平等不是纵容,犯了错便要受罚,这罚也不把人往死处逼,且只是叫着戴着镣劳作,短则十日,长则数月,若是罪大恶极,便是一辈子也不是没的,一切视情节而定,但一日三餐仍供,只是减等,也不许人羞辱他们——您瞧,他们喝的虽是粥,里头时不时的也掺了碎肉末呢!”
段明若有所思:“罚而不虐,倒有些法度!”
此时,邻桌一个刚剃了毛的彪形大汉,嫌分到碗里的肉不够,忽地站起来嚷道:“这点子肉塞牙缝都不够!再给老子添一碗!”
李宝脸色一变,倏地起身,周围几桌原本埋头吃饭的汉子也齐刷刷站起,动作利落,显是训练有素。李宝这个家伙显然就是这里的头头,说着对着段明一众告了饶,便是走到了那大汉面前,也没有不动手的打算,只见他冷声道:“主上定下的量,新人初来三日,每日只供这一碗肉、两碗粟饭。你想添?”
大汉被这阵势慑住,嘴上仍硬:“怎……怎么?饿还不许人说了?”
李宝忽然伸手,在他鼓胀的肚皮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那大汉“哎哟”一声,竟有些胀痛。李宝环视四周新人,朗声道:“不是不给吃!你们饿久了,且天生吃惯了杂粮糠麸麦皮,就不是吃肉的命,肠胃生来便是比之吃肉的要虚弱,骤然多吃油腥,是要死人的!”
突的言语间威慑一掉,便是见他语气沉痛起来,“前几个月,跟我一批来的王癞子,就是贪嘴多吃了两碗炖肉,当天晚上就肚子胀得和鼓一样,疼得满地打滚,还没得及去救,人便是咽气了!就是出了这档子事情,主上这便是才定了规矩:新人头三日限量,待肠胃适应了,往后只要表现得好了,卖力气给主上办事了,这肉食管够,只要不浪费,你要吃多少,便是随你吃多少!”
众人听得凛然,那闹事大汉也讪讪坐下。李宝语气稍缓,对左右一点头,那些站起的汉子才又坐下继续吃饭。
段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惊:这山中令行禁止,竟有行伍之气。他拉李宝重新坐下,问道:“方才给我们检查身体、挂牌子,又是何故?”
李宝拿起自己脖上那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李宝男 30岁凉州125”等字,背面还有一行弯弯曲曲的符号。“这是‘身份证’,每人一块,丢了要立刻报备补做。牌上有姓名、籍贯、年纪、编号,年纪和编号叫什么阿拉伯数字,而背后是‘拼音’——主上创的识字法,念出来就是名字的读音。山里人人要学字,连妇孺都要认够五百个字才行。至于检查身体……”他压低声音,“一是防时疫,二也是按体格分派活儿。腿脚好的进狩猎队或巡山队,手臂有力的去建屋或打铁,识文断字的可能派去教书或记账……总之,各尽其能。”
字,主要是简体字,段明他们好奇就好奇在这里了,别的不说,这些字真的的挺叫人稀罕的!
出于此点,段明便是在桌上蘸着糖水写了李宝的宝字,指着那字便是问他:“李宝,你且来看,可识得这字!”
黄义见了也是晓得段明和自己一样想到了一块,也是凝神屏息的等着李宝来说!
李宝听了,也是扭头去看,这看了半天,却是挠着脑袋,一副不好意思的的模样道:“我识字不多!这个字还没有学!倒是段大哥今日遇着了,择日不如撞日,且是要教教我的!”
听了这话,段明和识字的黄义眉头一下子便是皱了起来!一群文盲痴汉看热闹的也是跟着他们一起皱眉!
段明不知怎么来讲,那边黄义开口问了一个很要命也很关键的问题:“你先前在家中可随先生学过写字读过书?”
对此,李宝很是坦然,自是一副娇憨的样子应了:“我啊!就一农家子,一家子吃饭活着都是问题,哪里有那钱来请先生教来识字的!这些字都还是主上去年冬日闲来无事教我们的,说是什么这种简体字,很适合教我们这些目不识丁的粗野之人!”
简体字,顾名思义,简化的字啊!一时间段明一众也是晓得了这怪字的来源!临了,这李宝,且是煞有其事的将刻着拼音的一面翻了过来!那是指着上面的汉语拼音,竟是操着一口地地道道的北京腔调的普通话,将自己名字李宝给说了出来!
一时间,直惊的左右一众一个外焦里嫩!且是见他自是嘚瑟了一把,段明也是问了:“你适才用的是是话念的你自己的名字,也就是那个汉语拼音!”
李宝一乐,便是道:“普通话!这是主上独创的一种话,主上说了,除却一级爵位,要想升二级爵位,就必须要学会这普通话,要不然,即便你有天大的功劳,便也是不能升这个爵!”
说了到了这里,李宝用嘴努了努远处指挥做事的黑泽:“看到了没!那小子就是比我快了些学会了这普通话,才升级做了二级爵上造!”
时人,尤其是汉文化圈的人,说的都是近似于后世闽南语河洛话,自然没有听过明清时期才开始出现的普通话的!于此,一众也只是附和一笑而已!
独独黄义听得新奇:“阿拉伯数字?拼音?识字法?普通话?莫非那位‘主上’,竟是位学问大家?”
在见着大家这一派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又想秀一把的李宝,自是又露出敬畏之色:“主上懂的太多了,不仅识文断字,还懂医理、工匠、农桑、练兵……咱们现在穿的皮袍,住的屋舍,吃的矿盐,都是主上领着人弄出来的,就连防疫剃毛、石灰水洗澡这些,也是主上的主意,您别看方才流程折腾人,自打这么办后,确实是一次也没有在山里闹过疫病来。”
段明与黄义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此时,李宝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两位恩公,我看您们是有见识的,既来了,便安心跟着主上干,主上虽严厉,却极公正,且真有本事带大伙儿活下去——就着只要能活,这世道,还能图个什么呢?”
李宝正说着段明也是附和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临了,却是突然端着木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直叫他想起往日啃干粮就着粗盐的滋味——那盐粒里总掺着沙砾,入口先是齁得舌尖发麻,紧跟着便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便是炖肉也得被那苦味搅得失了本味。他下意识地舀了一勺肉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只觉咸淡恰好裹着肉香,竟连一丝杂味都无,反倒有股说不出的醇厚。
“这汤里的盐……”段明抬眼看向李宝,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竟没有寻常盐巴的苦涩?”
黄义闻言也赶紧扒拉了两口饭,咂着嘴点头:“可不是!前几日在山外,我用攒下的碎银买过一小块‘好盐’,煮菜时放了半撮,那苦味还是压不住。这汤里的咸味却干净得很,倒把肉香衬得更浓了。”
坐在对面的马龙正埋头扒饭,闻言也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油星子:“俺们庄稼人吃的盐,都是大粒粗盐,咬一口能苦得皱眉头,有时还带着股土腥味。这肉里的盐咋就这么顺溜?”
李宝见他们留意到这个,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伸手往他们碗里指了指:“恩公们再细品品,不光不苦,是不是还带点特别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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