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相

　　再次醒来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显示是陈远。

　　我立刻接通，声音还带着睡意：“老陈？”

　　“斌子，你在哪？还好吗？”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警方通报出来了，定性为‘疑似谋杀未遂’，林薇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危险驾驶被正式刑事拘留，周浩是嫌疑人之一，因已死亡不予追究。通报里提到了刹车人为破坏、酒驾和‘相关视听证据’，但没细说。媒体已经炸了！”

　　我坐起身，左臂传来一阵钝痛，让我彻底清醒。“比我预想的还快。舆论风向怎么样？”

　　“一边倒！都在骂林薇和周浩蛇蝎心肠，同情你。你匿名发的那个故事被挖出来了，虽然没点名，但所有人都对上了号，转发爆了。现在你的名字、林薇的名字，还有周浩，都挂在本地热搜上。不少自媒体在深挖你们三个的背景，估计很快连你们小学在哪儿上学都能扒出来。”陈远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有个情况。”

　　“你说。”

　　“周强。”陈远声音更低了，“我稍微打听了一下，这人……水有点深。早年确实混过，后来搞土方砂石生意，手下养着一帮人，听说手段不太干净。他和周浩感情好像还行，周浩开汽修店的本钱，有一部分是他给的。警方通报出来后，我听说周强反应很大，在派出所那边闹了一阵，坚称周浩是被害的，要求彻查。”

　　果然。周强不会善罢甘休。

　　“他有没有提到我？或者那笔钱？”

　　“暂时没有公开提到你。但私下里，有朋友告诉我，周强放话说不相信录音，要自己查到底。他还打听你彩票奖金的事。”陈远担忧道，“斌子，这个人很危险，你千万藏好。另外，你让我查的法律问题，有眉目了。如果林薇故意杀人罪名成立，她将丧失对你遗产的继承权。你的婚前遗嘱有效，遗产将由你父母继承。那笔彩票奖金，虽然是在婚姻存续期间所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因为她涉嫌为谋取这笔财产而杀人，司法实践中极大可能判令其无权分割，甚至可能全部归你或你的继承人。不过，这需要法院判决。”

　　“也就是说，只要林薇的罪名坐实，钱和房子，她都拿不到。”我缓缓道。

　　“理论上是这样。但过程会很复杂，尤其是舆论影响下，法院也会谨慎。而且……”陈远犹豫了一下，“如果周强从中作梗，或者林薇那边请到厉害的律师，抓住一些程序或证据上的瑕疵，比如质疑你录音的合法性、唯一性，或者强调她受胁迫、不知情，案件可能会有变数。”

　　变数……我盯着旅馆简陋的墙壁。法律是武器，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堡垒。尤其当对手是不择手段的周强。

　　“我明白了。老陈，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正式向法院提交申请，要求冻结我与林薇的联名账户、共有房产以及其他可能涉及的夫妻共同财产，理由是她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存在转移财产风险。把警方立案材料和你准备好的法律依据都用上，尽快。”

　　“没问题。第二件呢？”

　　“第二，”我目光冰冷，“帮我联系几家靠谱的、有影响力的媒体，最好是做深度调查或法制节目的。匿名提供一些‘线索’，关于周强这个人，还有他可能与他弟弟周浩生意上、以及这次事件的一些‘传闻’。注意，只提供‘传闻’和‘疑点’，不要给实锤，引导他们去挖。特别是……周浩汽修店的资金往来，周强近期的异常动向。”

　　陈远沉默了几秒：“斌子，你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引火烧周强？”

　　“浑水才好摸鱼。周强不是想查吗？我帮他加把火，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查’。顺便，也让公众看看，这对狗男女背后，是不是还有更脏的东西。”我顿了顿，“另外，注意保护自己，所有动作都要绕几个弯，别让人追溯到你这。”

　　“我懂。你也要小心。周强不是林薇，他更狠，也更没底线。”

　　挂断电话，我查看网络上的舆情。正如陈远所说，铺天盖地都是对林薇和周浩的谴责，对我的同情。我的照片（大多是旧照）、林薇和周浩的一些生活碎片被翻出来，反复解读。我那篇匿名故事被广泛传播，细节被不断放大，甚至衍生出各种版本。民众的愤怒被点燃，要求严惩凶手的呼声很高。

　　在这种舆论高压下，警方和检察院的动作会更快，林薇面临的司法压力也会更大。这是好事。

　　但周强……就像一颗埋在舆论炸药包旁的雷管，不知道何时会爆，引爆后又会产生怎样的破坏。

　　我切换界面，查看那个匿名发送音频的邮箱。显示“已读”。周强看到了。

　　他会怎么想？他会认为这是“真相”的碎片，还是怀疑这是有人故意挑拨？以他的性格和多疑，恐怕两者都有。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幽灵一样潜伏在小旅馆里，通过陈远和网络关注着事态发展。警方没有再来找我，似乎集中精力在审讯林薇和完善证据链。媒体报道开始出现分化，除了继续追踪案件本身，一些关于周强及其背后生意的“深度调查”文章开始零星出现，标题诸如《车祸谋杀案背后：神秘兄长与他的灰色帝国》、《死者周浩的汽修店，资金流水疑点重重》等。这些文章内容大多模糊，引用所谓“知情人士透露”，但足够吸引眼球，也将一部分公众的视线引向了周强。

　　周强那边似乎有了反应。有消息称，他聘请了律师，一方面要求重新勘验车祸现场和车辆残骸，质疑警方结论；另一方面，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施压，要求调查“录音的真实性”和“王斌在此案中的角色”。他甚至接受了某家小报的采访，虽然没有明指，但话里话外暗示案件另有隐情，弟弟可能是“替罪羊”。

　　水，果然开始浑了。

　　这天下午，陈远再次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急促：“斌子，法院那边有初步反馈，财产保全的申请已经受理，正在审核，冻结令很可能这几天就下来。但是，银行那边反馈，你的联名账户里的大额资金，在事发后不久有异常转出操作！”

　　我心里一紧，但语气平稳：“我知道，是我转的。”

　　“你？”陈远一愣，随即明白了，“你……动作真快。也好，钱在你控制下更安全。不过，这笔转账记录可能会被周强或者林薇的律师抓住做文章，说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甚至质疑你早有预谋。”

　　“让他们质疑。”我冷声道，“转账是在警方立案、我知道他们谋杀意图之后，属于保护自身合法财产，防止被犯罪嫌疑人侵占。理由充分。关键是要咬死林薇的杀人动机就是为了这笔钱。”

　　“嗯，从这个角度辩护没问题。还有，”陈远声音压低，“我收到风声，周强可能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在找你的下落。你那个临时住处，可能不安全了。”

　　我看向窗外。这个小旅馆虽然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周强这种人，真要下力气找，迟早会摸过来。

　　“我知道了。我会换地方。”

　　“需要我帮你安排吗？”

　　“不用，我有数。你自己也小心，周强说不定也会盯上你。”

　　“我这边还好，事务所公共场合，他不敢乱来。但你一定要……”

　　陈远的话没说完，我听到他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人闯进了他的办公室，然后是陈远提高的、带着怒意的声音：“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律师事务所！请你们出去！”

　　电话被匆忙挂断。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强的人？这么快就找到陈远了？

　　我立刻起身，迅速收拾东西。必须马上离开。

　　几分钟后，我背着一个轻便的背包，戴上帽子和口罩，拉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我快步走向消防通道。

　　刚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一股大力猛地从旁边袭来！我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受伤的左臂剧痛钻心，眼前一阵发黑。

　　一只粗壮的手臂死死扼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口鼻。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鼻而来。

　　“别动！王老板，我们老大想请你喝杯茶。”一个粗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戏谑和狠厉。

　　是周强的人！他们竟然直接在这里埋伏！

　　窒息感传来，我拼命挣扎，用还能动的右手去抓挠扼住脖子的手臂，双脚乱蹬。但对方力气极大，又是偷袭得手，我根本挣脱不开。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涣散。难道刚重生，就要栽在这里？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绝望边缘，我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后跺去！

　　“啊——！”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扼住我脖子的力道骤然一松。我趁机挣脱，踉跄着向前扑倒，同时扯开嗓子大喊：“着火啦！救命啊！着火啦！！”

　　寂静的消防通道里，我的喊声带着惊恐的嘶哑，回荡开来。小旅馆虽然偏僻，但总有其他住户。

　　“妈的！闭嘴！”袭击者忍痛扑上来，还想制住我。

　　我已经滚到楼梯边缘，不顾一切地顺着楼梯向下翻滚！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站住！”袭击者在后面追赶。

　　我连滚带爬，不知道下了几层，看到一扇通向后面小巷的防火门，猛地撞开，冲了出去！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我剧烈咳嗽着，头也不回地拼命向前跑。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但似乎没有立刻追上来。

　　我不敢停，专挑狭窄昏暗的小巷钻，不停地变换方向。左臂的固定绷带已经松散，疼痛让我冷汗直流，但我丝毫不敢减速。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双腿发软，我才躲进一个堆满杂物的墙角阴影里，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夜幕已经降临，小巷里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

　　周强……他竟然如此肆无忌惮，直接派人来绑架我！这说明他已经极度焦躁，或者，他手里掌握了什么，让他觉得必须尽快控制住我？

　　我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摔裂了，但还能用。我先给陈远发了条加密信息：“安？刚遇袭，周强的人。已逃脱，位置不定。勿回此号。”

　　然后，我迅速拔出手机卡，折碎，扔进旁边的排水沟。这部手机不能再用了。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刺骨的寒意。周强的獠牙，已经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他不再是背景里的阴影，而是扑到面前的饿狼。

　　这场复仇，比我预想的更凶险，更血腥。

　　但我没有退路。

　　林薇在牢里，周浩死了，周强疯了。而我，从地狱爬回来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慢慢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在黑暗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

　　游戏升级了。

　　那么，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