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安全屋的墙壁白得刺眼,将时间也漂染得单调而漫长。左臂的伤在专业护理下愈合得很快,只剩下阴雨天隐隐的酸胀,提醒着那场未遂的绑架和公路上的生死时速。身体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日夜不停地奔腾、冲撞。
老吴每天会来一次,通报进展,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周强像人间蒸发,通缉令撒向全国,却石沉大海。他名下的资产被彻底冻结清算,牵扯出的非法集资案受害者登记人数每天都在增加,涉案金额滚雪球般变大,舆论哗然,上面压力空前。但周强本人,杳无音信。
林薇的案子正式移交检察院起诉,罪名是故意杀人(未遂)、危险驾驶,以及新增的洗钱罪嫌疑。吴律师仍在奔走,试图从“受胁迫”和“证据瑕疵”入手辩护,但面对越来越完整的证据链(包括那段“找到”的视频),显得力不从心。陈远终于苏醒了,虽然还需要长期康复,但意识清楚,通过保密渠道给我报了平安,并告诉我奖金冻结程序稳固,正在申请单独划拨到为我父母设立的信托账户,以彻底隔绝风险。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只等周强落网,尘埃落定。
但我知道,周强不会罢休。他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脏弹,引信嘶嘶燃烧,不知何时会爆,也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污秽。老吴他们找不到他,要么是他藏得太深,要么……是他还有我们意想不到的依仗或退路。
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复仇的火焰烧到现在,林薇即将接受审判,但周强才是真正的主心骨,是前世今生活剐了我两次的元凶。他必须付出代价,不仅仅是法律的审判,我要亲眼看到他绝望,看到他为自己掘好的坟墓。
我需要出去。不是以被保护的受害者王斌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幽灵,一个猎手的身份。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又似乎早有征兆。
那天下午,老吴照常过来,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烦躁。
“周强有消息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们找到的,是他主动‘递’的话。”
我心头一跳:“他怎么说?”
“不是直接说。我们监控到林薇那个吴律师,昨天接了一个来源不明的境外网络电话,时长不到一分钟。技术部门还原了部分通话内容,对方声音经过处理,但提到了‘最后一次机会’、‘东西换命’、‘你知道该找谁’。”老吴盯着我,“紧接着,今天上午,吴律师去见了林薇,会见后,林薇情绪激动,向看守提出要见办案检察官,说有‘重大线索’举报,涉及‘王斌隐瞒的关键证据’和‘真正的幕后主使’。”
我背脊窜起一股凉意。周强在联系林薇?通过吴律师?他想让林薇咬我?还是想和林薇做交易?
“林薇举报我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
“具体不清楚,会见内容保密。但检察院那边已经重视,可能会重新找你问话。”老吴揉着太阳穴,“周强这是在垂死挣扎,想把水彻底搅浑。他可能握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用来要挟林薇,或者想通过林薇把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甚至……引向你。”
“他想让林薇翻供,把一切都推给我,或者制造新的疑点?”我冷笑,“他有什么‘东西’能要挟林薇?除了钱,就是……更脏的秘密。”
老吴点头:“我们也这么想。周强和林薇之间,绝对不止是这次谋杀未遂的关系。周浩汽修店的账,林薇所谓的‘借款’,甚至更早的事情……周强可能捏着林薇更大的把柄。现在他穷途末路,想用这个换自己一条生路,或者拉所有人陪葬。”
“你们打算怎么办?”我问。
“将计就计。”老吴眼神锐利起来,“我们已经严密监控吴律师和林薇的所有动向。如果周强真敢再冒头,这次绝不会让他跑掉。至于林薇的‘举报’,我们会听,但不会全信。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商榷,“王斌,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案件不被干扰,从现在起,直到周强落网,你必须断绝一切对外联系,包括陈远律师那边。我们会给你更换一个更隐秘的地点。”
更隐秘的地点?意味着更彻底的与世隔绝。这固然安全,但也意味着我将彻底失去主动,只能被动等待结果。
不,这不行。周强在行动,他把矛头又一次对准了我。我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他的脏水泼过来,玷污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局面,甚至危及那笔即将属于父母的奖金。
我必须在他和林薇达成交易、或者抛出更具破坏性的“东西”之前,先发制人。
“老吴,”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恐惧和一丝恳求,“我明白。但我……我有个请求。在转移之前,我想……去看看陈远。就一眼,隔着病房玻璃看一眼。他是因为我才……我心里实在过不去。”我垂下眼,声音有些哽咽,“就看一眼,看完我立刻跟你们走,绝不再提任何要求。”
老吴眉头皱紧,显然在权衡。我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合情合理,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计划外的移动都意味着风险。
“现在外面很危险,周强的人可能还在暗处……”
“你们可以安排得更周密些,伪装一下,时间控制在最短。”我继续恳求,扮演着一个被内疚和恐惧折磨的受害者,“求你了,老吴。不然我换到哪里,心里都安定不下来。”
老吴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我脸上反复审视。最终,他叹了口气:“……好吧。我来安排。但你必须完全听从指挥,整个过程不能有任何自作主张。”
“我保证。”我用力点头,心脏却因为计划的顺利开端而加速跳动。
老吴的“安排”迅速而高效。两个小时后,我穿上了一身护工的衣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在一名身形与我相仿的便衣警察“李哥”的贴身陪同下,坐进一辆伪装成医疗器械运输车的厢式货车后厢。车厢经过改装,有隐蔽的观察窗和应急出口。老吴亲自在驾驶室押车,另外有两辆不起眼的轿车前后护卫。
路线绕开了所有可能被监视的主干道,专挑小路,走走停停,不断变换方向。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李哥坐在我对面,手始终搭在腰间的枪柄上,警惕地听着耳机里的指令。
“一切正常,准备进入医院地下车库。”老吴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
车子微微颠簸,驶入了一个坡度向下的通道,光线更暗。停下后,老吴拉开后厢门,外面是医院地下车库特有的阴冷空气和消毒水味道。
“跟紧我,别说话,别乱看。”李哥低声道,率先下车。我紧随其后。
车库空旷,只有零星几辆车。我们快步走向一部直达VIP病房区的专用电梯。老吴刷卡,电梯门无声滑开。
就在我们三人即将步入电梯的刹那——
“吱——嘎!!!”
刺耳的急刹车声猛地从车库入口方向传来!一辆原本慢速行驶的黑色商务车突然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冒出白烟,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我们这边猛冲过来!
“后退!”老吴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拽回电梯旁的承重柱后,同时拔枪!
李哥也瞬间闪到另一侧柱子后,举枪瞄准。
黑色商务车在距离我们十几米处猛地甩尾横停,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三个头戴鸭舌帽、蒙着口鼻、手持短棍和砍刀的男人跳下车,一言不发,径直扑来!目标明确——就是我!
不是枪,是冷兵器,显然想抓活的,或者制造混乱掳走!
“警察!站住!”老吴和李哥同时厉喝。
对方毫无反应,加速冲锋。
“砰!砰!”老吴和李哥开枪了,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两人的脚前地面,溅起火星,意图威慑。
但那两人只是顿了一下,居然悍不畏死地继续前冲!第三个人则从侧面绕向柱子后的我!
车库里的枪声和喊叫触发了警报,尖锐的鸣笛声响起。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带他进电梯!上楼!”老吴对李哥吼道,自己则依托柱子连续射击,压制正面敌人。
李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冲向已经打开门的电梯。那个侧面绕来的匪徒见状,猛地将手中的砍刀掷出!
“小心!”李哥将我往旁边一推,砍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当啷”一声砍在电梯门上。
就这么一耽搁,那个匪徒已经冲到了近前,挥拳砸向李哥。李哥格挡反击,两人扭打在一起。
老吴那边也被两人缠住,虽然枪在手,但对方贴身搏命,一时难以摆脱。
而我,被李哥那一推,踉跄着退到了电梯门和承重柱之间的死角。掷出砍刀的匪徒见状,舍弃了与李哥的纠缠,红着眼睛朝我扑来,手里又摸出了一把匕首!
完了!我浑身冰凉,徒劳地背靠冰冷的墙壁,手边没有任何武器。
就在匕首寒光即将刺到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老吴他们手枪的枪响!
扑向我的匪徒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洇开的血花,然后软软栽倒。
枪声来自车库深处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降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冒着细微的青烟。
老吴和李哥也抓住了对手分神的瞬间,迅速将其制服。
灰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的男人快步走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径直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而快速:
“王斌先生,跟我们走。周强要见你。”
不是询问,是命令。
老吴和李哥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他:“站住!你是什么人?”
墨镜男亮了一下手里的一个黑色证件,速度太快,我没看清,但老吴和李哥的脸色明显变了变,枪口虽然没放下,但敌意稍减。
“这件事,现在由我们接手。”墨镜男语气不容置疑,“人我们必须带走。后续会给你们解释。”
老吴脸色铁青,似乎在极度挣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墨镜男手里的证件(显然代表着他无法抗拒的权限),最终,咬着牙,缓缓放下了枪。
李哥见状,也放下了枪,但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和不解。
“王斌,”老吴看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跟他们走吧。他们……会保证你的安全。”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我脑子一片混乱。这些人是谁?周强要见我?他疯了吗?还是说,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用林薇的“举报”吸引注意,然后派人半路截杀?不对,如果是截杀,刚才那一枪就不会救我。见我又是什么意思?谈判?威胁?
墨镜男不再多言,示意我上车。那辆灰色轿车不知何时又开过来一辆同样的车,一前一后。
我看了看老吴,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让我“配合”的暗示。
别无选择。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灰色轿车。
车门关上,车辆迅速驶离车库,将警报声、老吴他们以及地上的匪徒远远抛在后面。
车厢里除了墨镜男,副驾驶还有一个同样沉默的男人。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车窗是深色的,我看不清外面的路线。
周强……我终于要直面这条疯狗了。
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被这样一群神秘的人“护送”着去。
他要干什么?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个储存着最终秘密的微型存储器。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定神。
不管他要干什么,我也有我的底牌。
地狱都爬回来了,还怕再见一次魔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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