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证据

　　车子没有驶向想象中的废弃工厂、烂尾楼或者偏僻仓库，反而开进了市中心一片看似普通、实则安保森严的高档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视野开阔的顶层复式公寓楼下。墨镜男和他的同伴一言不发，示意我下车，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装修风格冷硬简洁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仿佛将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踩在脚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昂贵皮革与金属的冷冽气息。

　　周强就坐在客厅中央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沙发上。他没有穿那身不合时宜的西装，而是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休闲服，脚上趿着拖鞋，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慢慢摇晃着。比起听证会上那个暴躁阴戾的形象，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松弛。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幽幽地望过来。

　　客厅里除了他，只有角落阴影里静静站立的一个精悍男子，应该是保镖。

　　“坐。”周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沙哑，没什么情绪。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放心，这里很安全。比你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安全。”周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警察找不到这里，老吴他们也不行。至于刚才车库那些杂碎，不是我的人。是另一拨……也想找你聊聊的。”

　　另一拨？我心头疑云更重。除了周强，还有谁想抓我？

　　“坐吧，王斌。”周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们聊聊。就我们俩。”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柔软得过分，却让人如坐针毡。

　　周强挥了挥手，角落里的保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客厅厚重的实木门。现在，这个奢华而冰冷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周强杯中冰块轻微的碰撞声。

　　“我弟弟死了。”周强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杯中晃动的液体上，“死得很难看。”

　　我没接话。

　　“林薇那个婊子，把所有事都推到他头上。”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钱，是她借的。杀人，是浩子策划胁迫的。她干干净净，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小白花。”他嗤笑一声，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骗鬼呢。”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我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还让她活到现在？”周强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因为她还有用。也因为，浩子……确实不干净。”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王斌，你以为你赢了？靠着那段莫名其妙的录音，还有网上那些真真假假的视频，就能把我和林薇都送进去？”

　　“证据摆在那里。”我迎着他的目光。

　　“证据？”周强笑了，笑声干涩，“我告诉你什么是证据。浩子汽修店那些来路不明的钱，是林薇通过她娘家那边的关系，搞的一些见不得光的‘过路费’。她拿了大头，给浩子一点甜头，让他帮忙洗一下，走个账。浩子蠢，贪那点钱，也贪她的人，就干了。后来窟窿有点大，林薇催得紧，正好你中奖了……”他耸耸肩，“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心脏猛跳。周强说的，和我之前的猜测部分吻合，但更具体，更指向林薇。

　　“那你呢？你在这中间，又扮演什么角色？”我问。

　　周强沉默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有痛惜，有恼怒，也有深深的倦怠。“我？我扮演了一个瞎了眼的哥哥。浩子以前小打小闹，我知道，也骂过。后来他说生意上了正轨，跟林薇合伙搞点‘投资’，我也没深究，只让他小心点，别碰不该碰的。我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完。”他自嘲地笑了笑，“直到浩子死了，那些债主和‘合作伙伴’找上门，我才知道，他捅的窟窿，比我想象的大十倍不止。林薇？她早就把能撇清的都撇清了，留下的烂账和证据，一大半都指向浩子，还有……我。”

　　原来如此。周强不仅是痛失弟弟，更是被林薇和死去的周浩拖进了巨大的经济犯罪泥潭，面临牢狱之灾甚至更可怕的后果。所以他之前那么疯狂地找我，不仅是报仇，更是想找到可能存在的、能帮他翻盘或者减轻罪责的证据？或者，那笔彩票奖金，成了他眼中弥补窟窿的唯一希望？

　　“所以，你找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我冷声道，“还是说，你想用这些‘内幕’，换我撤销指控，或者……那笔奖金？”

　　周强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王斌，到了这一步，钱不钱的，已经不重要了。那点奖金，填不了浩子留下的坑的十分之一。我找你来，是因为我发现，我们都低估了一个人。”

　　“谁？”

　　“林薇。”周强吐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寒意，“她比你我想象的，都要狠，都要贪，也都要……有背景。”

　　背景？我皱起眉。

　　“你以为吴律师真是她自己请的？”周强冷笑，“那是她娘家那边早就安排好的。她那个死了多年的老爹，当年也不是什么干净角色，留下些人脉和关系，一直在暗处。林薇攀上你，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你‘老实’。浩子，包括我，可能都只是她计划里的一块垫脚石，或者……替罪羊。”

　　我如遭雷击。林薇的背景？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出身普通、有些虚荣和野心的女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声音发紧。

　　“凭我这些天东躲西藏查到的蛛丝马迹，也凭我对林薇这个女人的了解。”周强点起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她跟浩子勾搭，怂恿他洗钱，可能早就存了万一事发就让浩子顶缸的心思。你中奖，是意外，但也可能是加速她计划的一把火。她原本可能想慢慢掏空你，或者通过浩子控制你，结果大奖从天而降，她等不及了，或者……她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背后的人？”

　　“浩子留下的账目里，有几笔特别大的、指向不明的资金流动，最后都汇入了一个海外基金会。这个基金会，跟林薇娘家早年的一些生意有关联，水很深。我怀疑，林薇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捞钱，她可能还在为某个更大的、隐藏更深的利益集团办事。”周强弹了弹烟灰，“车库那些想抓你的人，手法专业，不是普通混混，也不像我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下。他们更像是……某个训练有素的私人武装。我猜，可能是林薇背后的人，怕你手里的‘证据’不止我们知道的那些，想把你控制起来，或者灭口。”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我头晕目眩。林薇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前世我死得糊里糊涂，今生步步惊心，竟然还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

　　“那你现在把我‘请’来，又是为了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你想跟我合作对付林薇和她背后的人，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刚才在车库，你的人还救了我。”我看向他，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伪。

　　“救你？”周强扯了扯嘴角，“那不是我的人。”

　　我一愣。

　　“我说了，这里是安全的。车库那拨人，还有救你的那辆车，都不是我安排的。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一点信息差和别人的动作，把你‘接’了过来。”周强目光深邃，“至于为什么请你来，两个原因。第一，我不想像浩子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最后还要替人背黑锅。有些事，得让你知道。第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不止交给警察的那些。浩子店里，你装了什么，对吧？还有那个海外服务器上的完整视频……你给出去的，也不是全部。”

　　我心头巨震。他知道！他果然猜到了！

　　“你不用否认。”周强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浩子跟我提过一嘴，说最近总觉得店里不对劲，好像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但没查出什么。后来出事，我联想到你的‘未卜先知’和那些恰到好处的证据，就明白了。你早就盯着他们了，比他们动手更早。”

　　我沉默，算是默认。在他这种人面前，某些伪装已经没有意义。

　　“把东西给我。”周强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不是威胁你。而是，只有拿到最原始、最完整的证据，我才能有机会跟林薇，跟她背后的人谈判，或者……自保。也能帮你，真正除掉祸根。”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冷笑，“你手上沾的血未必比林薇少。把东西给你，你怎么保证不会转头用来对付我，或者跟林薇做交易？”

　　周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坦诚的疲惫：“王斌，我周强混了半辈子，坏事干过不少，但我对天发誓，我从没想过要浩子的命！他是我亲弟弟！林薇那个毒妇，还有她背后那些吸血的蚂蟥，害死了浩子，还想把我一起拖进地狱填坑！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但还没下作到要跟杀弟仇人合作的地步！”

　　他猛地掐灭雪茄，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下去：“浩子死了，我一半的生意也完了，剩下的烂摊子够我把牢底坐穿。我找你，不是想翻盘，是想在彻底完蛋之前，拉该下地狱的人一起下去！尤其是林薇！她必须给浩子偿命！”

　　他的背影在城市的灯火映衬下，竟显得有些佝偻和苍凉。那瞬间爆发的恨意和绝望，不像伪装。

　　我心中天人交战。周强的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有一点他可能说对了——林薇背后，或许真的还有更可怕的阴影。如果真是那样，仅凭我现在掌握的证据和警方的力量，未必能将她彻底摧毁，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周强作为曾经的利益关联者，可能掌握着一些关键的、警方都不知道的内情和证据。

　　合作？与虎谋皮。

　　不合作？单打独斗，前路莫测，甚至可能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一部分。”我最终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但不是全部。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周强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说。”

　　“第一，林薇娘家那边的具体背景，你所知道的一切，她可能与哪些势力有关联，书面形式给我。第二，周浩留下的账目里，指向那个海外基金会和其他可疑资金流向的所有资料副本。第三，”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你手里，所有能直接证明林薇主导、策划了谋杀计划，而不仅仅是受胁迫的证据。包括你们之前的通讯记录，任何她授意或暗示的痕迹。”

　　周强眯起眼睛：“你要的不少。”

　　“等价交换。”我毫不退让，“你拿到我的东西，才有筹码。我拿到你的东西，才能判断你是不是真的想拉她下地狱，也才能决定，是否把最后的核心证据，交给真正能一锤定音的人。”

　　我们隔着宽敞的客厅对视，空气仿佛凝固。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映照着我们各怀鬼胎、却又目标部分一致的脸。

　　良久，周强缓缓点头：“可以。资料我这里有部分，剩下的我会尽快弄到。你的东西呢？”

　　我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个微型存储器，但捏在手里没有递过去。“这里有一段加密的音频，是周浩和林薇在中奖前，讨论如何处理一笔‘麻烦账目’和‘让某人闭嘴’的对话，比网上流传的清晰。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周浩在汽修店特定区域活动的时间点记录和几张模糊但可辨别的照片，能证明他在案发前频繁接触刹车系统部件。”

　　我报出一串复杂的密码：“东西给你。但我要警告你，如果你骗我，或者试图用这些反过来对付我，我保证，你永远得不到剩下的，而且，你会后悔今天让我走进这个门。”

　　周强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我的威胁有些幼稚，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接过存储器，递给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的保镖，低声吩咐了几句。

　　“东西验证需要点时间。今晚你住这里，客房准备好了。放心，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周强重新坐下，又倒了一杯酒，“明天早上，我会把你要的东西给你。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我被带到一个装修同样简洁但舒适的客房。门从外面被锁上了，窗户是封死的特种玻璃。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大脑高速运转，分析着周强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

　　他说的有多少是真的？林薇背后真的还有黑手？车库那批人又是谁？

　　还有，老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发现我被带走，他们会如何反应？

　　最关键的是，我把部分筹码押给了周强，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夜，深沉如水。在这座看似安全的空中牢笼里，我仿佛听到了更远处，风暴正在汇聚的隐隐雷鸣。

　　复仇的路，似乎越走越窄，也越来越凶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林薇，周强，还有那可能存在的、隐藏在幕后的阴影……

　　无论你们是谁，无论有多少层伪装。

　　这一次，我要亲手，把所有的盖子，都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