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化作流光消散的瞬间,林间仿佛暗了一瞬。
朱嵘垂下手,那柄古朴的唐刀,在他掌心化为点点白光,如同碎裂的月华般融入体内。
两个黄色魂环的虚影在脚下闪过,随即隐去。
千清羽也缓缓松开手,那柄从独眼强盗手里夺来的长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弯腰在草叶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动作很仔细。
两人隔着三具尸体,沉默地对峙着。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朱嵘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千清羽看着那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三年前的影子,那个在河边举着鹅卵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孩童。
可找不到。
眼前这张脸只有冰封般的冷硬,只有那种被苦难过早淬炼出的、刀锋般的棱角。
“你认识千清羽吗?”
千清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东西。
朱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不是明显的动作,而是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震颤。
他深褐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光,是冰层破裂时迸出的,压抑了太久的激流。
那激流只存在了一刹那,就被他强行压回深处,重新封冻。
但他的呼吸乱了。
千清羽看得清楚。
朱嵘的胸膛起伏了两次,握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那双总是冷得像冻土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震惊,不敢置信,还有某种深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
热切。
“你认识千清羽?”
朱嵘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砂石在喉咙里摩擦。
这不是反问,是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仿佛那个名字是碰不得的伤口,又是舍不下的执念。
千清羽点了点头,“认识。在武魂城的时候,我们是朋友。”
朱嵘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此刻井底的冰正在龟裂,有水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千清羽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来回扫视,不是找破绽,而是寻找某种……关联。
但他找不到。
光之拟态是黄金六翼天使武魂的天赋能力,不是简单的易容术,而是从光线层面改变外貌的折射。
此刻镜中这张脸,棕发褐眼,五官平凡,只有眉宇间那抹不自觉的沉静还算特别——与千清羽真正的容貌相差甚远。
“你是他什么人?”朱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冰封裂痕更明显了。
“朋友。”千清羽说得很坦然,“他托我办件事。”
“什么事?”
千清羽没有马上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拍掉上面沾的草屑和血点,动作慢条斯理。
包袱里那支木簪隔着布料抵在掌心,温润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让我替他回林家村一趟。”千清羽抬起头,看向朱嵘,“去祭奠他母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嵘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细微的凝滞,是彻底的,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僵硬。
他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动,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汹涌的浪潮冲垮堤坝,淹没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冷酷。
“祭奠……林姨?”
朱嵘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某种撕心裂肺的温柔。
那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裹着三年前阳光的温度。
裹着河边青草的气息,裹着一切还未破碎时的模样。
千清羽的心脏狠狠一缩。
“对。”他强迫自己语气平稳,“他说他暂时离不开武魂城,又不想让母亲坟前冷清,就托我走一趟。”
朱嵘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靴尖,久久不语。
林间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地上落叶,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低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眼中的浪潮已经退去,重新封冻成冰。
但那冰层薄了,千清羽能看见底下流动的东西,那是三年血仇也未曾磨灭的、对某个名字的执着。
“我叫朱嵘。”他说,声音恢复了低哑,却不再那么冷硬,“草头村的。和千清羽……是邻村的玩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年前,他救过我的命。”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听他提过你。”千清羽说,这话是真的,“他说你们以前常在河边捡石子,你捡到过一块像小鸟的鹅卵石。”
朱嵘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算不上笑,却比笑更复杂。
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温暖的水涌上来,又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凝结成雾。
“他还记得这个。”朱嵘低声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涩,却也有一丝……暖。
“记得。”千清羽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那时笑得特别开心。”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朱嵘转过身,开始打扫战场,他把那些强盗身上还能用的东西搜刮出来。
几枚铜魂币,几块干粮,一把匕首。
动作依旧熟练,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麻木。
千清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碰到某个强盗腰间钱袋时,微微顿了顿。
那钱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福”字,针脚粗糙,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
朱嵘盯着那个“福”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钱袋整个扯下,塞进怀里。
千清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不在村子,怎么在这?”
问题很自然,像随口一问。
朱嵘的动作停住了。
他背对着千清羽,肩膀的线条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深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发梢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轻轻晃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直起身,转过来。
“村子……”朱嵘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刀刃刮过骨头,“没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重得让千清羽呼吸一窒。
“我三年前回去的时候。”
朱嵘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深处挖出来的,“村子已经是一片废墟,血……到处都是血。”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那种没有抖的平静,比颤抖更可怕。
“全村七十四口人。”朱嵘伸手指向地上那些强盗的尸体,手指稳得像铁铸,“死绝了。一个都没剩下。”
千清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着朱嵘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仿佛冻着的一整个村庄的亡魂,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三年时间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明白了那股冷酷从何而来。
“这些家伙。”
朱嵘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力道很轻,却让人心头发寒,“就是其中一伙,我追了他们四天,从北边的黑风坳追到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里,又化作白雾呼出。
“还有三伙,我会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杀。”
每一个“杀”字,都冷得像冰锥。
“林家村……还好吗?”千清羽问得小心翼翼,心里却已经揪成一团。
母亲葬在林家村后山,如果村子也遭了难,那坟墓……
朱嵘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半年前我路过过,那时候还没事。”
千清羽暗暗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松得太明显,被朱嵘看在了眼里。
少年皱了皱眉,冰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你担心的不是林家村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千清羽心里一紧。
“你担心的是林姨的坟。”
朱嵘继续说,语气依然冷,却少了些锋锐,“千清羽托你祭奠,你怕坟出事,没法跟他交代。”
千清羽确实担心母亲的坟,但不是因为没法交代。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是血肉相连的牵挂,是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回去看一眼的地方。
但他不能这么说。
“是。”千清羽顺着他的话应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朱嵘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千清羽看着他收拾妥当,忽然问:“要不要……一起去?”
朱嵘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千清羽,又看向林间小路延伸的方向,那是通往林家村的方向。
他脸上闪过犹豫,那种犹豫很复杂,有仇恨驱使的急切。
有对同行的抗拒,但最终,冰层下涌动的东西占了上风。
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不再那么冰冷,“顺路。”
他转身,率先踏上小路。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刀。
千清羽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林间。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身后,那几具尸体渐渐远去,血腥味也被林风冲淡。
千清羽看着朱嵘挺直的背影,忽然想到,这三年,自己在供奉殿,受六大供奉庇护,学文武艺,读圣贤书。
而朱嵘呢?他在血与火里打滚,在生死边缘挣扎,用仇人的血磨刀,用愤怒支撑着活下去。
小路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林家村还在远处,母亲的坟还在那里等着。
而身边这个满身杀气,内心却守着温暖的少年,这个曾经一起捡石子的玩伴,如今成了同行的陌路人。
却又不是完全的陌生。
千清羽握紧了包袱,那支木簪隔着布料,温润依旧。
他还记得母亲最后的话:“清羽,要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个词,如今听来,如此沉重,又如此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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