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年的变化

  长刀化作流光消散的瞬间,林间仿佛暗了一瞬。

  朱嵘垂下手,那柄古朴的唐刀,在他掌心化为点点白光,如同碎裂的月华般融入体内。

  两个黄色魂环的虚影在脚下闪过,随即隐去。

  千清羽也缓缓松开手,那柄从独眼强盗手里夺来的长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弯腰在草叶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动作很仔细。

  两人隔着三具尸体,沉默地对峙着。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朱嵘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千清羽看着那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三年前的影子,那个在河边举着鹅卵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孩童。

  可找不到。

  眼前这张脸只有冰封般的冷硬,只有那种被苦难过早淬炼出的、刀锋般的棱角。

  “你认识千清羽吗?”

  千清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东西。

  朱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不是明显的动作,而是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震颤。

  他深褐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光,是冰层破裂时迸出的,压抑了太久的激流。

  那激流只存在了一刹那,就被他强行压回深处,重新封冻。

  但他的呼吸乱了。

  千清羽看得清楚。

  朱嵘的胸膛起伏了两次,握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那双总是冷得像冻土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震惊,不敢置信,还有某种深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

  热切。

  “你认识千清羽?”

  朱嵘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砂石在喉咙里摩擦。

  这不是反问,是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仿佛那个名字是碰不得的伤口,又是舍不下的执念。

  千清羽点了点头,“认识。在武魂城的时候,我们是朋友。”

  朱嵘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此刻井底的冰正在龟裂,有水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千清羽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来回扫视,不是找破绽,而是寻找某种……关联。

  但他找不到。

  光之拟态是黄金六翼天使武魂的天赋能力,不是简单的易容术,而是从光线层面改变外貌的折射。

  此刻镜中这张脸,棕发褐眼,五官平凡,只有眉宇间那抹不自觉的沉静还算特别——与千清羽真正的容貌相差甚远。

  “你是他什么人?”朱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冰封裂痕更明显了。

  “朋友。”千清羽说得很坦然,“他托我办件事。”

  “什么事?”

  千清羽没有马上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拍掉上面沾的草屑和血点,动作慢条斯理。

  包袱里那支木簪隔着布料抵在掌心,温润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让我替他回林家村一趟。”千清羽抬起头,看向朱嵘,“去祭奠他母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嵘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细微的凝滞,是彻底的,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僵硬。

  他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动,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汹涌的浪潮冲垮堤坝,淹没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冷酷。

  “祭奠……林姨?”

  朱嵘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某种撕心裂肺的温柔。

  那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裹着三年前阳光的温度。

  裹着河边青草的气息,裹着一切还未破碎时的模样。

  千清羽的心脏狠狠一缩。

  “对。”他强迫自己语气平稳,“他说他暂时离不开武魂城,又不想让母亲坟前冷清,就托我走一趟。”

  朱嵘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靴尖,久久不语。

  林间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地上落叶,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低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眼中的浪潮已经退去,重新封冻成冰。

  但那冰层薄了,千清羽能看见底下流动的东西,那是三年血仇也未曾磨灭的、对某个名字的执着。

  “我叫朱嵘。”他说,声音恢复了低哑,却不再那么冷硬,“草头村的。和千清羽……是邻村的玩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年前,他救过我的命。”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听他提过你。”千清羽说,这话是真的,“他说你们以前常在河边捡石子,你捡到过一块像小鸟的鹅卵石。”

  朱嵘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算不上笑,却比笑更复杂。

  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温暖的水涌上来,又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凝结成雾。

  “他还记得这个。”朱嵘低声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涩,却也有一丝……暖。

  “记得。”千清羽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那时笑得特别开心。”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朱嵘转过身,开始打扫战场,他把那些强盗身上还能用的东西搜刮出来。

  几枚铜魂币,几块干粮,一把匕首。

  动作依旧熟练,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麻木。

  千清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碰到某个强盗腰间钱袋时,微微顿了顿。

  那钱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福”字,针脚粗糙,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

  朱嵘盯着那个“福”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钱袋整个扯下,塞进怀里。

  千清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不在村子,怎么在这?”

  问题很自然,像随口一问。

  朱嵘的动作停住了。

  他背对着千清羽,肩膀的线条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深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发梢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轻轻晃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直起身,转过来。

  “村子……”朱嵘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刀刃刮过骨头,“没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重得让千清羽呼吸一窒。

  “我三年前回去的时候。”

  朱嵘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深处挖出来的,“村子已经是一片废墟,血……到处都是血。”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那种没有抖的平静,比颤抖更可怕。

  “全村七十四口人。”朱嵘伸手指向地上那些强盗的尸体,手指稳得像铁铸,“死绝了。一个都没剩下。”

  千清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着朱嵘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仿佛冻着的一整个村庄的亡魂,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三年时间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明白了那股冷酷从何而来。

  “这些家伙。”

  朱嵘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力道很轻,却让人心头发寒,“就是其中一伙,我追了他们四天,从北边的黑风坳追到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里,又化作白雾呼出。

  “还有三伙,我会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杀。”

  每一个“杀”字,都冷得像冰锥。

  “林家村……还好吗?”千清羽问得小心翼翼,心里却已经揪成一团。

  母亲葬在林家村后山,如果村子也遭了难,那坟墓……

  朱嵘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半年前我路过过,那时候还没事。”

  千清羽暗暗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松得太明显,被朱嵘看在了眼里。

  少年皱了皱眉,冰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你担心的不是林家村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千清羽心里一紧。

  “你担心的是林姨的坟。”

  朱嵘继续说,语气依然冷,却少了些锋锐,“千清羽托你祭奠,你怕坟出事,没法跟他交代。”

  千清羽确实担心母亲的坟,但不是因为没法交代。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是血肉相连的牵挂,是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回去看一眼的地方。

  但他不能这么说。

  “是。”千清羽顺着他的话应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朱嵘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千清羽看着他收拾妥当,忽然问:“要不要……一起去?”

  朱嵘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千清羽,又看向林间小路延伸的方向,那是通往林家村的方向。

  他脸上闪过犹豫,那种犹豫很复杂,有仇恨驱使的急切。

  有对同行的抗拒,但最终,冰层下涌动的东西占了上风。

  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不再那么冰冷,“顺路。”

  他转身,率先踏上小路。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刀。

  千清羽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林间。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身后,那几具尸体渐渐远去,血腥味也被林风冲淡。

  千清羽看着朱嵘挺直的背影,忽然想到,这三年,自己在供奉殿,受六大供奉庇护,学文武艺,读圣贤书。

  而朱嵘呢?他在血与火里打滚,在生死边缘挣扎,用仇人的血磨刀,用愤怒支撑着活下去。

  小路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林家村还在远处,母亲的坟还在那里等着。

  而身边这个满身杀气,内心却守着温暖的少年,这个曾经一起捡石子的玩伴,如今成了同行的陌路人。

  却又不是完全的陌生。

  千清羽握紧了包袱,那支木簪隔着布料,温润依旧。

  他还记得母亲最后的话:“清羽,要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个词,如今听来,如此沉重,又如此温暖。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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