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许晏握着的刀身犹自嗡嗡轻颤。碎裂的布片如黑蝶,在他周身缓缓飘落。
田伯光自泥泞中挣扎起身,胸口气血翻涌,心下骇然。
他素来自负内力修为,不想这青年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雄浑功力,必是出自名门大派。
只是心中略有疑惑,这年轻人拳脚毫无章法,不像是那些讲究招式精妙的大派底下的教出来的,唯独这内力却偏偏如此雄厚异常。
客栈内众人脸上皆有惊色,许多人自知碰到田伯光的那一刀,估计当场就得归西,却看这年轻人只是身子晃了晃,似乎并无大碍,反倒是那田伯光吃了大亏。
那小尼姑则怔怔望着许晏背影,指尖掐进掌心尚不自知。她只觉心口怦怦乱跳,不知是见那公子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只不过许晏心中远没有脸上看着那么轻松。刚刚那下对拼看着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自己这会儿气息也翻涌的厉害,喉咙的血腥味也被他强行咽下。
刚刚若是稍有差池,自己整个人怕是要被田伯光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更何况田伯光那厮的刀不在重,而在快。
那一刀对方虽然没有留手,但不代表对方就真拿自己没办法。
若是再使出对方那快刀来,自己内力哪怕胜他几分,大概也是难逃一死。
只是田伯光这一下子却也有些惊疑不定,看着这个年轻人不再敢轻举妄动了。
一是这对方年纪小内力十分高强,一看来头就不小,别到时候别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二是自己在这已经弄出很大动静,再继续逗留恐怕等那些五岳剑派的人来,到时候性命也要搭在这里。
他干什么都主打一个快字,此次不成当下不再逗留,准备跑路。
只是这样灰溜溜的逃跑,恐怕有损自己在江湖中的名望。
他在意的名望倒不是什么淫贼,采花大盗,好色之徒这种称呼,毕竟这是事实。他虽然干恶劣勾当,但从不赖账,干了就是干了,这些名头也不甚在意。
他在意的是自己被一个后辈灰溜溜的打走,到时候传到江湖中去,面子那可是丢得老大了。
便开口道,“好小子,敢先用暗器偷袭爷爷,这般行径与那魔教妖人有何区别?若真有胆,便追上爷爷再斗个三百回合!”田伯光说完,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客栈中众人听完皱眉。
这年轻人哪里是什么偷袭,只不过是用一个酒碗,砸了一下而已,却被这田伯光扣了一顶大帽子。
众人看向那年轻人,却见他面色虽有些古怪,却依旧淡然。
不经在心中暗自夸赞,这年轻人好高的定力。要是换个同龄人估计早就受不了这激将,必然要追出去去找那田伯光再厮杀一番。
貌美尼姑急道,“公子,他这是在激你,千万别上当去追他。”
许晏自然不会再去追那田伯光,一来对方本来就没说错,他还真是魔教妖人,第二对方若真铁了心的要杀他,单打独斗起来他决计不是对手。
许晏点点头,他目光落在小尼姑脸上,细细端详。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如画,肌肤莹白,此刻因惊慌未褪,颊边染着薄红,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小尼姑见对方看着自己,当下有心慌意乱,她自幼在恒山长大,还是第一次跟陌生的男子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小师傅如何称呼?”许晏明知故问。
“我、我叫仪琳。”小尼姑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声如蚊蚋。
只是一会又偷偷抬起头,看了眼许晏。
见他仍看着自己,仪琳心跳得更慌,竟不由自主将昨日遭遇说了出来:“昨日随师父师姐们下山,途中遇雨我脚下一滑便落了单,循着脚印一路寻到衡阳,不想在此遇上那恶人……”
她说完才觉失言,怎能对陌生男子说这般多?脸愈发红了。
许晏做出聆听的样子,心中却皱着眉头。
按理说这仪琳应该在滑下去那会就撞见田伯光,然后被令狐冲所救,可现在田伯光不知为什么在这里喝酒,那令狐冲也不见了影子。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许晏。”
原来他叫许晏。仪琳将这名字低声念了两遍,将这名字记在心中。
许晏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说道:“你把我名字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仪琳满脸认真说道,“师傅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报之,许公子的名字我一定铭记在心。”
她虽然心性纯真却也明白,今天若非许晏在这,自己必然会被那田伯光掠走,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平平安安的站在这里?
许晏笑道:“你倒也没必要记得这么清楚,我出手想住也不是为了什么主持公道。
今天可能救了你,换了他人我可未必有这番好心相救了。”
“那公子是为什么救我?”仪琳仰起脸憨憨的问道。
“为什么救你?”
许晏看着她娇俏的脸,笑着道:“当然是因为你长的好看啊,难不成是因为我心善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轻佻,仪琳心中却没有丝毫感觉被冒犯的意思。只觉得耳根发烫,心慌意乱间,竟隐隐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仪琳!仪琳!”客栈外雨声极大,一道粗犷的嗓音响却稳稳的压过风雨,破门而入。
仪琳闻声如惊鹿一般倏的起身,扬声应道:“师傅,弟子在此!”
话音方落,客栈的门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
一披着油布雨衣的老尼踏槛而入,身量竟比寻常男子还高出半头,穿着的宽大蓑衣上雨水成串,不住的滴落在地面上。
看到这老尼姑,许晏神色如常,但他身后的日月众教脸色却都微微变了变。
这老尼姑道号定逸,恒山白云庵庵主,是当代恒山派掌门定闲师太的师妹。
这老尼姑乃是江湖中实打实的一流高手,一向嫉恶如仇,对于魔教的众人从来都不心慈手软。
他们要是被这老尼认了出来,就是再多十条命都不够走出这里。
“师傅!”仪琳眼眶微红,碎步迎上。
定逸师太目光扫过徒儿周身,见无损伤,鼻间沉沉一哼。
这声哼不自觉运上内劲,客栈梁柱间的尘灰都簌簌抖落,店小二几名普通人更是只觉得心神一震,整个人都要几乎站立不稳。
许晏身后的几个日月众教,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悄然搭上放在桌上的兵刃。
仪琳却不怕,眨巴眨巴眼睛,两只白的几乎透明的小手抓住定逸师太的衣袖,糯声唤道:“师傅莫气,弟子这不是好好的么?”
老尼原本紧绷的面皮,在这几声“师傅”里终究还是变得柔和了下来。
她重叹一声,任由仪琳引至桌旁坐下:“说罢,从头说。”
仪琳叙述时,定逸师太的面色几番变幻。
闻及田伯光三字,她勃然大怒,手背青筋暴起,后边待听到许晏出手,这才缓缓松下肩头。
待得仪琳说完,她静坐片刻,忽而起身朝许晏那桌走去。
她在许晏面前站定,竟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个极郑重的佛礼。
“公子救小徒于危厄,此恩恒山派记下了。”
许晏起身还礼,笑道:“师太言重。田伯光这种好色之徒为祸江湖,乃是人人喊打的老鼠,我辈虽然不是敌手,却也皆当拔剑。”
定逸师太直直的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满堂酒客,嗤笑道:“人人喊打?这满屋子都是七尺男儿,倒让公子这年纪最小的,做了那唯一敢亮剑的人。”
客栈中的酒客和一些江湖人士又羞又怒,这老太婆的嘴是真的贱,可偏偏说的又是事实,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却没人敢接这个话头。
许晏正打算开口客气一下,却见这老尼右手忽如苍鹰探爪,径直抓向自己的手腕。
许晏袖中肌肉骤然绷紧,几乎以为自己魔教的身份暴露,下意识想反抗,却还是硬生生的定住身形,任由那只骨节异常粗大的手扣住自己脉门。
脸上带着惊愕,道:“师太这是……”
而他身后的日月众教目光本就一直放在这定逸师太身上,见她如此,差点应激的想把武器抽了出来。要不是看着许晏的另一只手打了个暗号,差点就要拔刀相向了。
“师傅!”仪琳见状吃了一惊,慌忙的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看到师傅冷着的脸又硬生生的缩了回去。
定逸师太却恍若未闻,三指搭脉片刻,才用那粗犷的嗓音道:“公子内力沛然纯正,如春江潮生,绵绵不绝,必是大门大派的高人子弟。”
她后退半步,再度合十:“公子且珍重,山高水长,自有再会之期。”
仪琳匆匆向许晏投来歉然一瞥,便小步跟上师傅。
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没入雨幕时,许晏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方才老尼姑那只按住他的手,若再多探一点,便要碰到他袖中那枚日月铁令牌了,到时候被认出身份顺手拍死自己,估摸着也就是一巴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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