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王熙凤,逗蜂轩内重新归于平静。
五千两银子不算小数目,不过花在王熙凤这位荣国府管家人身上,回报率亦十分可观。
黑云压城,甲光向日,时不我待,时不待我!
只得把一切发挥利用到极致,必要时,牺牲色相也未尝不可。
……
一晃几日过去,午后阳光惨淡。
逗蜂轩内,炉火正暖。晴雯的小手好了不少,仅缠着一圈薄薄的白纱,一边笨拙地用左手研磨着一块徽墨,一边看着案后那个正在擦拭硬弓的男人。
那是一张三石力的铁胎弓,弓身黝黑,冷铁生寒。
岳宁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拨弄弓弦,发出“崩、崩”的低鸣,听得人心颤。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小蹄子!站住!鬼鬼祟祟往哪儿跑!爷叫你没听见吗?”
“手里藏着什么?拿出来!”
岳宁眉头微皱,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晴雯走到窗边一瞧,回头急道:“宁爷,是蓉大爷。他截住了瑞珠,好像……好像在抢瑞珠怀里的东西!”
话音未落,院门处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进来。
青砖地刚扫过,还留着扫帚印,他滚过的地方立刻拖出一道灰黑雪痕,束发的金簪甩飞在一旁,乌发混着雪泥贴在脸上,连锦袍的下摆都撕了个口子,
“哎哟!我的腰……杀千刀的泼皮杀才,敢打爷!”
那公子哥儿捂着腰在地上哼哼,正是宁国府的正牌大少爷,贾蓉。
不远处,瑞珠正缩在曹正身后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笺,显然是被贾蓉半路截住纠缠,吓坏了。
曹正手里提着那把油光锃亮的杀猪刀,一脸横肉颤动。
“哪来的泼皮小贼在门口聒噪?惊了俺家龙头,把你扔去汴河喂王八!”
贾蓉平日在府里那是横着走的,除了老爹贾珍,没看过谁的脸色,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他挣扎着抬起头,色厉内荏地骂道:
“混账!瞎了你的狗眼!爷是你蓉大爷!贾府长房长孙!你个外来的奴才,也敢动我?小心我让人扒了你的皮!”
还没待曹正说什么,贾蓉又道:
“我今儿来,就是要问问你们主子,为何我媳妇的贴身侍女,整日里往这外男的院子里跑?这是什么规矩?还有没有廉耻!”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寻常庸碌客卿,怕是早就慌了神。
只可惜,岳宁没有一丝歉疚,甚至还有些兴奋。
他提起那张铁胎弓,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枚虎头核桃,大步向门口走去。
“规矩?廉耻?”
岳宁一把掀开棉帘,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城墙,亘在了门口。
他俯视着阶下一脸愤恨的贾蓉,眼神戏谑。
贾蓉见正主出来了,虽然心里有些发憷,但想到自己占着理,便硬着脖子道:
“岳宁!秦氏是我的发妻,她的丫鬟鬼鬼祟祟来你这里,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就去告到老祖宗那里,治你个私通内眷之罪!”
“私通内眷?”
岳宁冷笑,缓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身上的压迫感就重一层。
待走到贾蓉面前三步处,他微微俯身道:
“贾蓉,你那老子贾珍,整日里往天香楼钻,你不去管,也不敢管。”
“怎么?你老子能上得,你爷爷我便上不得?”
啪!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贾蓉脸上,又像是一把盐,撒在他最隐秘的伤口。
贾珍打着什么主意,宁国府里别人不知,他还能不晓?
贾蓉羞愤难当:“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岳宁退后一步,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大门:
“你不是想找秦氏吗?巧了,她此刻就在我房里。”
“你若是有种,就进来,我就让你看个明白。”
贾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因为他也不知道,秦可卿是否会在里面。
二人虽是名义夫妻,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关系更是萍水相逢,好似路人。
在原著中,秦可卿曾如此形容:“……他敬我,我敬他,不曾红过脸”。
唇齿尚且打架,夫妻相处,又怎会没摩擦?
恐怕只有“敬而远之”才能解释得通了。
正如岳宁所说,他爹贾珍去天香楼的次数都比他多。
贾蓉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下人。
一股血气冲昏了头脑。
“好!若她真在此处,定有你好果子吃!”
贾蓉一咬牙,猛地冲上了台阶,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然而。
就在他前脚落地的瞬间。
“砰!”
身后的大门被曹正重重关上,光线瞬间一暗。
还没等贾蓉适应屋内的光线,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曹正稍微一用力,贾蓉便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啊!你要干什么!放开我!”贾蓉惊恐大叫。
“嘘——”
岳宁信步堂前,手里把玩着那张铁胎弓,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
“既然来了,咱们就玩儿上一把。”
岳宁随手将那枚虎头核桃扔给曹正。
“老曹,给他顶上。”
曹正狞笑一声,不顾贾蓉的挣扎,强行将那枚核桃放在了贾蓉的头顶发髻上。
“孙子,别乱动。俺家龙头的箭快,但这核桃小。你要是乱动,这脑袋开了瓢,可别怪俺。”
贾蓉浑身僵硬,眼珠子拼命往上翻,看着头顶那摇摇欲坠的核桃,魂飞魄散。
“岳宁……岳叔叔!有话好说……我不找了!我走……”
岳宁没跟他废话,直接抽出一支狼牙长箭,搭在弦上。
那张三石力的强弓,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弓如满月!
寒光闪烁的箭头,隔着五步远的距离,死死锁定了贾蓉眉心……上方的核桃。
但对于贾蓉来说,那箭头指着的,就是他的命。
“三。”
岳宁淡淡吐出一个数字。
“别……别……”贾蓉浑身筛糠,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
“二。”
岳宁眼神冷漠,仿佛在瞄准一只微不足道的硕鼠。
站在一旁的晴雯,此刻完全看呆了。
她看着那个拉弓的男人,只觉得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平日里那些作威作福的爷们儿,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一摊软烂的泥。
“崩——!”
弓弦震颤的爆鸣声,在封闭的厅堂里如炸雷般响起。
“啊——!!!”
贾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紧闭双眼,整个人向后瘫倒。
“啪!”
一声脆响。
头顶那枚精致油光的虎头核桃,被狼牙箭精准命中,瞬间炸裂成碎片,四散崩飞。
而贾蓉的头皮,仅仅是被劲风擦过,毫发无伤。
“啧。”
岳宁收起弓,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这就软了?”
众人看去。
只见贾蓉瘫软在地上,双眼翻白,身下一滩浑浊的黄色液体迅速晕染开来。
“真他娘的晦气,这地砖刚擦的。”
曹正嫌弃地捏住鼻子,像提死狗一样,提着已经吓得失禁的贾蓉,直接扔出了院门。
等闹剧告一段落,瑞珠的信也交在了岳宁手中。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边缘却有几道浅浅的折痕,像是写好后反复摩挲过。
信中并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只是详详细细地记录了这两日贾珍会客的名单、时间,以及府里银钱的几笔大项支出。
字迹娟秀,却在“贾珍”二字处稍显用力,墨色深了些。
看似枯燥的流水账。
但在信笺的末尾,却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
那印泥鲜红,印着两个娟秀的小字——“可卿”。
而在名字旁边,还画了一朵极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海棠花。
末尾的私印盖得端正,旁边的海棠花却画得有些潦草,花瓣边缘还晕了一点墨——
像是画到一半时心跳漏了拍。
岳宁看着那个海棠花印记,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股子纸张上残留的淡淡幽香,似乎还在诉说着主人的幽怨与渴望。
岳宁将信纸收好,抬头道:
“丫头。”
“哎!”
晴雯此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应答的声音都比平时脆亮了几分,眼神里亮晶晶的。
“和瑞珠一起,去一趟天香楼。”
“告诉她,我明日想与她煮茶闲叙,请她,务必赏光。”
“是!奴婢这就去!”
晴雯脆生生地应下,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岳宁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对面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孤寂的阁楼。
核桃碎了。
这宁国府的规矩,也该碎了。
该是采摘这朵海棠花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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