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雾锁汴江藏神射,薛蟠传信闻夜缇

  次日清晨,大雾锁江。

  汴河水汽蒸腾,漫作白茫茫一片,几丈开外便不见人影。

  寒风裹着湿气,如冰刀子般往人骨头缝里钻。

  甲板之上,水手们早缩在避风处,揣着手跺脚取暖。

  唯有一条汉子,如铁塔般钉在船头。

  此人年约二十四五,生得六尺身材,细腰乍背,面皮微黄,两道浓眉斜入鬓角。

  头戴苏样范阳笠,身穿团花如意战袍,外罩半旧黑绿征袍,腰系杂彩丝绦。

  最惹眼的,是背上那张鹊画铁胎弓,腰间悬着一壶雕翎箭,箭囊打磨得光滑发亮,显是常用之物。

  江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那双眼却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迷雾深处。

  此人便是在江浙一带绿林中声名鹊起的“小养由基”——庞万春,以一手神射绝技闻名江湖。

  “咳咳……好大的雾!”

  薛蟠裹着件厚重紫貂袄,头戴狐皮暖帽,手里捧着掐丝珐琅手炉,缩头缩脑从船舱钻出来。

  见了庞万春,他脸上横肉挤出一团热笑,快步凑上前:

  “庞兄弟,怎起得这般早?这鬼天气,连河里的王八都冻得缩头,你也不多添件衣裳?”

  自金陵惹下人命官司,薛蟠一路提心吊胆,花重金才请得庞万春护送。

  前日过淮安时,船队遇上水匪,庞万春隔百步开外弦响人倒,三箭射杀三名匪首,薛蟠自此对他敬若神明,恨不得供在案上。

  庞万春闻声回头,微微侧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神色虽冷淡却不失礼数:

  “大官人。”

  他目光扫过江面,沉声道:

  “江上雾大,恐有歹人借雾摸上船,庞某在此盯着,方能安心。”

  “哎呀,庞兄弟太小心了!”

  薛蟠本想去拍他的肩膀,却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逼得讪讪缩手,只搓着双手笑道:

  “有庞兄弟这把神弓在,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送死?且放宽心,等到了东京汴梁,哥哥我做东,定带你去那樊楼,喝最好的‘眉寿’,睡最红的粉头,保准让你尽兴!”

  庞万春不置可否,只淡淡应了句:

  “到了地头,某自会向大官人讨那赏钱。”

  说罢便转回身,复又如石像般立在风中,目光重落于迷雾之上,对薛蟠的许诺毫不在意。

  不远处的舱门缝隙后。

  一双清冷的眸子,正透过帘栊的缝隙,朝庞万春身影望来。

  是文杏。

  也是方百花。

  她手里攥着块粗布抹布,看似在擦拭窗棂,心中却暗自盘算:

  “此人箭法,世所罕见,若能招入圣教,必是哥哥麾下的一员虎将。”

  “薛蟠这个废物,倒是误打误撞,给我送了份大礼。”

  她垂落眼帘,掩去眸中精光,端着铜盆往后舱退去,很快融入廊道阴影。

  ……

  穿过两道夹板,掀开一领厚重红毡帘,便似踏入另一个天地。

  一股子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那是上好的“百和香”混着脂粉气,驱散了外头的寒凉。

  这是女眷的舱室。

  虽是在船上,这屋里却布置得极尽奢华。

  地下铺着厚厚的西域红毡,紫铜熏笼里烧着御赐的银霜炭,案上摆着鲜花鲜果,竟比寻常富户家里的正堂还要体面。

  薛姨妈正歪在那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上,手里转着十八子红玛瑙念珠,眉头微蹙,一脸愁容:

  “这一路颠簸,我的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也不知京里如今是甚么光景。”

  “信上虽说得热闹,可你姨爹那公侯府邸,门第高,规矩大。咱们背着人命官司,这般冒然去投奔,也不知人家嫌不嫌弃。”

  下首的楠木椅上,坐着一位姑娘。

  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纂儿,身着蜜合色棉袄,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着葱黄绫棉裙。

  衣料皆半新不旧,不显奢华,只透着清雅淡远。

  脸若银盆,眼如水杏,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端坐在那里,便如一尊温润白瓷观音。

  正是薛宝钗。

  她手中握着此州新出的澄泥砚,正细细磨着墨,听了母亲絮叨,缓缓停手,声音柔婉:

  “娘亲又多虑了,姨妈与咱们是至亲骨肉,书信往来从未间断,断不会怠慢。”

  “再者,咱们薛家虽不比往日,却也不是去打秋风的。船舱底下的金银,加上京中自家的字号铺面,便是住个三年五载,也不短了谁的去。”

  一旁脚踏上,香菱正低着头理着丝线,眉心那点胭脂记,在灯火下透着几分怯生生,叫人我见犹怜。

  而角落阴影中,方百花扮作的文杏静静侍立。

  手里捧着漱盂,垂眉顺眼,神情木讷,仿佛隐身一般,全无半分存在感。

  “哼!嫌弃咱们?我看谁敢!”

  薛蟠愣头愣脑地闯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儿和莽撞咋呼劲儿道。

  他也不脱鞋,大咧咧往那熏笼旁一坐,抓起案上的酥酪就往嘴里塞。

  “娘,妹妹,你们说什么丧气话来,咱们薛家有的是钱!到了那荣国府,若是住得不舒坦,咱们就自个儿买宅子住去!谁稀罕看他们脸色!”

  薛姨妈见儿子进来,脸上愁云顿时散了大半,忙招手道:

  “我的儿,外头冷,快上炕暖暖,且慢点吃,别噎着。刚才正和你妹妹说起到京后的安排呢。”

  宝钗放下墨锭,取过一方丝帕递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并未责备,只淡淡问道:

  “哥哥不在外头歇着,怎么跑进来了?可是外头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那可多了去了!”

  薛蟠咽下酥酪,抹了把嘴,眉飞色舞地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方才听几个老船工闲聊,说这几日东京城里出了个了不得的衙门,名叫甚么‘夜缇司’!”

  “夜缇司?”宝钗微微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可是朝廷新设的官衙?”

  “可不是嘛!”

  薛蟠越说越兴奋:

  “听说那首座姓岳,端的是个狠人物!从江湖一路杀到朝堂,手里拿着官家御赐的金牌,见官大一级,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前几日那武举恩科,连童贯童枢密的亲侄子,都被这夜缇司的人当众落了面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皇城司的人,平日里是何等威风?见了这位岳首座,也得绕道走!”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出一句惊人之语:

  “娘,妹妹,你们猜怎么着?”

  “这威风八面的岳首座,居然就住在宁国府里!”

  “这说明什么?姨爹家和他关系匪浅,亲如一家啊!”

  薛蟠喜不自胜,搓着手乐呵:

  “若是借着这层关系攀上这位大人物,咱们在汴京岂不是能横着走?到那时,谁还敢提冯渊那破事儿!”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