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傅士仁颈间涌出的鲜血在青砖地上蜿蜒漫开，糜绍握着剑柄的手也是微微有些发颤。
在激荡的热血褪去后，一丝冰凉的慌乱攀上脊背——他杀人了。
这个不是游戏，不是荧幕，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手中断了气。
对于一个现代人而言，杀人，着实不是一件轻易能消化的事情，现代社会的道德准则在脑中尖锐嘶鸣，指责着这野蛮的行径。
然而，在糜绍的脑海中，另一个更冷静、更坚硬的声音却是在告诉糜绍：他做得没有问题。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没有比这更直接、更有效的说服糜芳的方法了。
作为使者的傅士仁一死，立即便是断了两边联络的线，自己的父亲就算是想要与东吴暗通款曲，东吴也不会信任了。
退路已绝，唯有向前。
可以说，这一杀，糜绍是用最少的成本完成了此番劝说任务。
而随着鲜血沾满双手，那一丝慌乱也迅速被更强烈的决意吞噬。
糜绍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彻底清醒——这里已非法治昌明的后世，而是命如草芥、胜者生存的乱世。
前世的天真与优柔，必须连同那套世界观一起，彻底抛弃。
正待糜绍经历着世界观的重铸之际，一旁的糜芳却比糜绍更快清醒了过来。
“绍儿！你……你怎可……”糜芳惊得面无人色，指着地上尚在微微抽搐的傅士仁，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但，糜芳到底是追随刘备从徐州一路杀过来的任务。
短暂的骇然后，糜芳便是猛地抓住糜绍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道：“快！速去换了小厮衣裳，自西侧角门出府！骑快马，直奔襄阳关将军大营！去寻关将军去！”
是的，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糜芳没有去追究糜绍的冒失，更没有责怪糜绍的过错，反而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安全问题——儿子，糜绍的安全。
父母之爱子，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闻言的糜绍，也是有一时的失神——这是他前世未曾经历过的父爱。
可还不等糜绍说话呢，糜芳便又重重地摇头，否定了方才的话：“不，不成！关羽性烈，若知江陵有变，恐迁怒于你……走不得襄阳！”
话音落，糜芳也是再度急急说道：“去成都！对，去成都寻你大伯（糜竺）！他是汉中王近臣，必能保你性命！现在就走……”
“父亲。”终于反应过来的糜绍，反手便握住糜芳冰凉颤抖的手，随即道：“父亲，我们何处也不必去。我们就在江陵。吴军虽偷袭而来，只要守住旬日，关将军定能引军而归。介时......”
“糊涂！”糜芳几乎要跺脚，又怕声响引来外人，忙压低了声音急道：“傅士仁在此，想来公安已失，江陵孤城难立。更何况，城内诸姓皆怀异心！为父虽为太守，但面对诸姓之反，也毫无办法。说不定走出这门，便被世家之私兵挟持了去！如何守城？凭何守城？”
面对焦急无比的糜芳，糜绍显然要冷静得多。
将父亲扶到椅边，强迫他坐下，糜绍随即蹲踞于前，仰视着父亲惊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傅士仁之言，吾已尽数听到。
城内世家虽众，人心却不尽在彼。关将军与汉中王在荆州数年，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惠泽的是黔首庶民。
城中守军，中上层或将校或为世家笼络，然基层士卒、城内数万百姓，心向汉室者未必在少数。此乃我之守城根基也。”
“吾儿不知也。”糜芳当即再度急道：“习、庞、蒯、黄等家族早已渗透江陵多年。纵然关将军有意削弱，却也因各种原因不得不依仗世家。
如今城内尚有三千守军，不说全部听从世家号令，至少一半皆有世家子弟为之中层将校。今四家皆反，慢说是吾，便是关将军在此，恐也难力挽狂澜。此，死局也！”
“吾儿，还是快快换了衣服，往成都奔命去为上也。”糜芳再度催促道。
“父亲放心，儿心中已有计较。”糜绍赶紧阻止道。
说着，糜绍却是从桌上去了两个碗放在了糜芳面前，这才接着说道：“父亲请看，经关将军累年筑城，如今江陵分有南北两城。
北城为旧，太守府与诸世家，皆在其中，驻兵不过千余；
南城为新，设施不全，仅有黔首与军中家眷居其中，又因魏军降兵之故，有驻兵两千有余。而其兵马多为新增流民所练，心向我大汉也。
只要父亲能抵达南城，振臂一呼之下，大义之下，南城守军必舍命相随。
而只要控制住了南城，北城将士父母妻儿皆在其中，纵有世家之将校相胁，亦无可撼动也！
如此，江陵便能重归掌握也！
至不济，断南北两城之联络，独守南城，以待关将军之援军，可也！”
“南城。”糜芳默默地重复着糜绍的话语，很快便是摇头道：“南城之军的确为世家渗透不足。可是，吾儿，吾恐怕是连这府门都出不去啊！”
“傅士仁此来，必已知会了城内各世家，此刻府门之外，势必已经遍布各世家之眼线。”糜芳随即继续解释道：“若是吾与傅士仁携手而出还好，若是我单人而出，势必将成为众矢之的。不消片刻，便将为世家之人所擒。介时，便再无转圜之可能了。”
“父亲放心，儿已有计划，送父亲前往南城。”对于这个问题，糜绍显然是早有打算，当即便是接着说道：“吾已令福伯集中家中护卫于二堂之中。待会儿，吾将披父亲之衣甲，率护卫向北面之郡衙挺进。世家必出兵而阻吾于半途之中。如此，待世家被吸引后，父亲当换衣而行，速往南面，掌控南城。如此，大计可成也！”
“吾儿竟是要亲自为饵？”糜芳合适有些吃惊道。
“吾与父亲身形相似，加之夜色凝重，必难辨认也。”糜绍还以为糜芳担心自己不能吸引住世家之人，当即便是解释道。
“吾儿可知，此举有多危险？一旦为世家所擒，其必恼羞成怒也！”糜芳顿时很是担心道：“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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