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尼姑庵

  张昆的怒气,有很多源于一个从河间跟过来的河工。

  这名河工按照张昆的吩咐,在粥棚与灾民搭话,昨日刚刚给张昆讲过灾区的惨况:

  “督工爷,咱河间也遭过不少灾,往年也闹到过吃人的地步。

  但闹得再凶,也就是把刚刚路倒的拖回家,更狠心的,把小娃儿与邻家换着来。

  这一回不同往年,听他们说,青州那边居然当街杀活人!

  甚至还摆到集市上去卖,一斤才几文铜钱,比鸡鸭还要贱!”

  张昆听得毛骨悚然,对河工问道:“官府难道不管吗!?”

  “管不住,杀人的太多,”

  河工摇摇头,对张昆叹气道:

  “官差把杀人的拘住,问他为啥要杀,他说我不先杀别人,别人便要杀他。

  路上还有好些拿着刀子的,看见有人饿到倒下,立刻围过去!

  好些只是饿到没劲,还没断气,只能眼睁睁的瞪着......”

  之前张昆只知道山东这边灾害严重,闹到吃人的地步。

  没想到吃人地狱也分层!

  临清城还能保持表面繁华,是因为粮食源源不断的通过大运河输送过来。

  往东几百里,不通水路,便是吃人炼狱!

  张昆现在救不了多少灾民,之后还要通过八百里行军,直接或间接害死一批灾民。

  惨况、无力和舍弃,这一切让张昆的心里窝着火,想要发泄出来。

  而那个来自鲁王府的亓员外,着实是狂妄!

  陈继宗告诉张昆,亓员外想要让河工营夹带倭铜、白盐等货物,得利三七开。

  分给河工营的不是七成,是三成!

  ......

  临清城东南几里,林中有一处台地,台地上有一座尼姑庵。

  说是尼姑庵,这里的尼姑都没有剃度,面容姣好,观音兜下面藏着乌黑的长发。

  素色缁衣遮盖住的中单也是素色,但仔细看领口和袖口可知,面料都是上等绸缎。

  “施主瞧着面生,是偶遇此处?”

  负责迎客的尼姑,觉得张昆非富即贵,主动过来招揽道:

  “本庵虽小,却有不少妙处,可以进来歇歇脚,饮杯香茶。

  若是行路辛苦,更可以在本庵安歇一晚。”

  张昆听到尼姑如此招揽,知道对方是佛门暗娼,面无表情道:

  “我要见你们庵的邱护法。”

  接着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一名好手把亓员外押到前面,亓员外弱声道:

  “带着这几位去见邱爷。”

  尼姑看到亓员外,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忙对张昆答应道:

  “请施主稍作等候,容我先去......”

  押着亓员外的好手把腰刀拔出一截,厉声打断道:“立刻带路!”

  投资建成这间尼姑庵的邱护法,对着一尊镀金的观音像,正在闭眼打坐。

  听到身后的堂门被推开,睁眼道:“松儿?”

  转过头才发现,几个陌生人押着亓员外走进观音堂,起身沉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

  “本官是锦衣卫百户,河工营督工官张昆,”

  张昆走到邱护法的近前,指着亓员外,微笑道:

  “出城办差,遇到一伙贼人,把贼人杀退后救下亓员外。

  没想到亓员外是邱护法你派去找本官的,当真是有缘得很。”

  邱护法看亓员外畏畏缩缩的样子,知道张昆在扯谎。

  多半是双方起过什么冲突,张昆要把罪责推到贼人头上。

  真是胆大包天,对鲁王府的人也敢玩这种招数!

  沉默半响后,邱护法忍住怒气,对张昆开口问道:

  “亓生多半已经把那件事讲给张百户,若老夫没猜错,张百户不愿合作?”

  “没猜错,”

  张昆对邱护法微笑道:

  “河工营的漕船,要装赈济灾民的粮食,装不下邱护法的货物。”

  转过头,示意好手把亓员外放开,对邱护法继续说道:

  “请邱护法另找他人罢。”

  说完,正要转身离开,邱护法开口道:“请张百户留步。”

  只见邱护法拍拍手,对侧房走出的一位尼姑吩咐道:“去取些樱桃露过来。”

  又对张昆笑着解释道:

  “即便买卖不成,能够与张百户相识,也是一场缘分。

  家兄在鲁王府的奉承司管着庄田,今年田里产出不少樱桃。

  头瓮樱桃酒已经酿成,还请张百户收下。”

  原来是鲁王府管庄太监的弟弟。

  “多谢邱护法,”

  张昆笑了笑,抬手指着观音堂顶,对邱护法拒绝道:

  “只是佛门清净之地,本官不愿收受犯戒之物。”

  “张百户......”

  张昆没有理会邱护法的挽留,带着好手们直接转身离开。

  “废物!”

  暴跳如雷的邱护法,对亓员外怒声骂道:

  “好好一桩生意,你这混账是怎么办砸的!?”

  “冤枉呀邱爷,”

  亓员外赶忙跪倒在地,对邱护法急声解释道:

  “松儿只是催促那个姓陈的坐营官一句,旁边一人突然发怒,辱骂松儿!

  松儿还没回骂,便被这个姓张的贼子踹倒在地,拿刀架在脖子上!

  这个贼子还叫手下把松儿的随从捉进驿站杀掉,推说是贼人做的!”

  “怎么可能?”

  邱护法不太相信张昆会如此行事,对亓员外质问道:

  “肯定是你做错过什么,招惹到那个姓张的!”

  亓员外连声叫冤,指天发誓真的没有招惹张昆。

  “......起来罢。”

  半信半疑的邱护法对亓员外摆摆手。

  “邱爷,那厮可是把跟着松儿的几个随从杀了!”

  亓员外爬起身来,对邱护法不忿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死几个下人而已,”

  邱护法坐回蒲团,对着观音像继续打坐道:

  “老夫之前不是讲过吗?邸报说这个河工营是锦衣卫办的,锦衣卫是好惹的?”

  “......是,松儿听邱爷的。”

  亓员外见邱护法选择退让,只得忍气吞声。

  何况这事确实有亓员外的自作主张,把四六开压到三七开,想要以此表功。

  想到这里,亓员外露出一副媚态,爬到邱护法的身边,娇声道:

  “邱爷莫要打坐了,松儿给邱爷消消火......”

  邱护法淫笑着睁开眼,突然眉头一皱,抽抽鼻子,“哪里来的臭味?”

  亓员外的身子突然僵住,想起衣服还没换呢。

  “滚出去!”

  ......

  “贤弟,哥哥必须劝你几句,你今儿做得太过了!”

  回到驿站,陈继宗把张昆叫到房间,压低声音劝说道:

  “那厮不过是仗着鲁王府,有几分骄横,你竟把他的四个随从杀掉?

  哥哥知道张公对你很是信重,那你更不该给张公添麻烦呀?

  这事要是被外人知晓,特别是传进那些言官的耳中,怕是张公也保不住你!”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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