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到底是个心软的人。他看着门外湿透的阿莉亚，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包被雨泡得软塌塌的蜜渍野莓，最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阿尔，去拿条干布。”
那天晚上，厨房格外暖和。灶火噼啪作响，大锅里炖着土豆豆子汤，蒸腾的热气里混合着洋葱和咸肉的香味。
爷爷翻出一套旧衣裳——据说是姑姑莉娅少年时的衣物，让阿莉亚去里屋换上。等她再出来时，浅绿色的长发用布巾包着，穿着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裙，整个人小了一圈，却显得没那么遥远了。
她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捧着爷爷递过来的热汤，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好像要把每一丝热气都存进身体里。
“谢谢您收留我。”她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映着炉火，“我叫阿莉亚，是个……旅人。”
爷爷“嗯”了一声，往灶里添了根柴：“从哪儿来？”
“西边。”阿莉亚的回答模糊得像窗外的雨幕，“走过不少地方。”
“要往哪儿去？”
“不知道。”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炉火光里有些单薄，“走到哪儿算哪儿。
不过……”她放下汤碗，从换下的湿衣服里摸出个小皮袋，倒过来抖了抖。几枚铜币叮当落在桌上，还有一小块碎银子——小得可怜。“钱花光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来算着能撑到下一个城镇，结果迷了路，又赶上这场雨。看来得找个地方挣点路费了。”
爷爷看了那点钱一会儿，又看向我。我正专心啃一块烤得焦香的面包边。
“你会做什么？”爷爷问。“识字，算账，认得草药，会点简单的医术。”阿莉亚数着手指，“还会讲故事——我走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故事。哦，还会……”她顿了顿，“还会一点照顾孩子的把戏。我母亲是药剂师，我跟她学过怎么哄孩子吃药、怎么包扎小伤口、怎么让哭闹的孩子安静下来。”
爷爷没说话，只是拿起烟斗慢慢填着烟丝。厨房里只剩下雨声、柴火燃烧声，和我啃面包的咔嚓声。
“住一晚吧。”最后爷爷说，“明天雨停了再说。”阿莉亚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您。”
那晚她睡在阁楼——那间堆着杂物、但还算干燥的小房间。我偷偷爬上去看过，她正坐在窗边的旧木箱上，望着窗外的雨。浅绿色的长发散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柔和的雾。
“阿莉亚姐姐。”我小声叫她。她转过头，招手让我过去。
“你爷爷是个好人。”她说。
“嗯。”我爬上木箱，坐在她旁边，“爷爷对谁都好。去年冬天他还收留过一个冻僵的猎人，那人伤好了才走。”
阿莉亚笑了：“那你呢？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想了想：“我会种土豆，会喂鸡，会算十以内的加法，还会看蚂蚁搬家。”
“很厉害。”她认真地说，然后指向窗外，“看，雨小了。”真的。雨声从哗啦哗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云层散开些，露出小半个朦胧的月亮。“在我们那儿，”阿莉亚轻声说，“这种雨叫‘精灵的眼泪’。传说精灵难过的时候，天上就会下这样的雨，细细的，凉凉的，但下不久——因为精灵总是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快乐。”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妈妈告诉我的。”她的声音更轻了，“她说过很多这样的故事。可惜我记性不好，忘了一大半。”
我看着她侧脸。月光照进来，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绿头发的姐姐虽然笑得挺多，但好像……也有点像在下雨。
“你妈妈呢？”
“在很远的地方。”她说，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好了，小孩该睡觉了。
第二天我是被阳光和焦味一起弄醒的。
阳光金灿灿地从窗户泼进来，焦味则从门缝底下顽固地钻进来——是那种谷物烤过头、带着点苦气的味道。我吸了吸鼻子，想起昨天家里多了个人，赶紧爬下床。
厨房里的景象比我想的还精彩。阿莉亚——那个绿头发的姐姐——正手忙脚乱地对付一口铁锅。她左手举着锅铲，右手试图把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翻过来，浅绿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筷潦草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逃出来，黏在她出了层薄汗的额头上。灶台边散落着蛋壳、洒出来的面粉，还有一滩可疑的、像是打翻了的牛奶。
爷爷坐在餐桌边，端着杯热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眼，用眼神说了句：“看吧。”
“早、早啊阿尔！”阿莉亚回头，脸上沾了道面粉痕，笑得有点心虚，“我在做早餐！煎饼！我妈妈教过我的，真的！”
锅里那团“煎饼”发出不祥的滋滋声。
“它……”我走近两步，小心地说，“好像在冒黑烟。”
“这叫焦香！”阿莉亚嘴硬，手下用力一铲——“啪嗒”，煎饼碎了，一半粘在锅底，一半凄惨地挂在铲子上。她盯着那惨状看了三秒，肩膀垮下来，“……好吧，它死了。”
最后早餐是我做的。简单的麦片粥，撒了点昨天剩下的野莓干。阿莉亚捧着她那碗，吃得格外认真，好像这是什么珍馐美味。
“其实味道还不错。”她吃完后评价，“就是卖相差了点。”
“是根本不能看。”爷爷放下碗，看向阿莉亚，“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阿莉亚坐直了些：“我想在村里转转，熟悉熟悉。另外……”她摸了摸口袋，那几枚可怜的铜币叮当作响，“得找点活儿干。不能白吃白住。”
爷爷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吃完就去村议会小屋了——每年这个时候，村里都忙。
丰收祭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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